看着何素芬这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蒋文德愣在玄关,手有些激动地攥紧挎在身上的小包。

    “你的腿,好了?”

    人上了年纪,身体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前段时间宁川疯狂下雨,何素芬本就不利索的左腿,更是风湿发作,都是蒋文德每天用药酒给她按摩才能缓解一些。

    蒋文德看着何素芬的腿,心直往下沉,别是回光返照……

    他更焦急地催促:“好了也去一趟,你都吐成那样了,腿还嗑了,别等严重了才重视。”

    何素芬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老伴,一动不动。

    “不去了。”

    “去看看放心。”

    “没事了。”

    蒋文德不知为何,有点不敢去看她,他弯腰去取鞋子。

    “走吧,我们打个车,很快的。”

    “没事了。”

    蒋文德拿着鞋子的手攥紧,和她杠上了。

    “我说走!你不去医院我也要去医院。”

    何素芬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没事了。”

    蒋文德慢慢直起腰。

    几十年夫妻,太熟了,何素芬是个热心肠急性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

    他能想象得到何素芬不想去医院数落他的样子,也能想象到她因为心疼钱和他计较医院的费用,唯独她现在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陌生得让他心慌。

    蒋文德无措地看着何素芬,勉强说:“行,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那我下楼买点东西。”

    “别去了。”

    “我就买包烟。”

    “家里有。”

    “那我扔个垃圾。”

    “明天再扔。”

    蒋文德沉默几秒后,红着眼眶狠狠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给儿子打个电话总行了吧,他担心你的情况,说明天要来看我们。”

    “儿子……”

    何素芬如梦方醒,喃喃道:“儿子要来看我,那我现在得休息了……”

    她恍恍惚惚地走进了卧房睡下。

    蒋文德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外套兜和裤兜,都没找到手机。

    “我手机呢?”

    他们老两口只有蒋文德爱用手机,何素芬虽然有台手机,却不怎么会用,所以和儿子联系基本都是他在做。

    蒋文德觉得今晚的怪事得好好和儿子商量一下。

    ——————

    医院的消防通道楼梯,大概是沈采微全世界最讨厌的地方。

    她才五岁的时候,在这里偷窥到痛哭的妈妈和焦虑抽烟的爸爸。

    等她成为医院的常客,楼梯里麻木苦涩的人类也成为了她噩梦里的常客。

    被熏得发黄的墙壁,垃圾桶上无数的烟头,还有那扑面而来的烟臭,都让沈采微非常讨厌,然而最吓人的还是那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她此刻就站在楼梯口,被空白的人脸包围了。

    沈采微颤抖着手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李飞星,医生说这次手术可能会切断我的神经……”

    她哽咽着哭诉,电话那头的女声却轻快明亮。

    “你放心吧!你的神经没断,你最后是旁腺被切掉了。”

    对方轻松的语气就像下楼拿了个外卖,给沈采微那个气呀。

    “是不是好姐妹!你怎么诅咒我!”

    “我哪里诅咒你了,你自己摸摸脖子,是不是有个疤。”

    “没有啊?”

    “真的没有吗?你再用力点。”

    伴随着李飞星的恶魔低语,沈采微因为手脚抽筋的痛,醒了。

    从噩梦中醒来的她全身是冰冷粘腻的汗,她双手无措地捂住自己的脸,感受到掌心下脸中的肌肉在轻微抽动,手指和嘴唇开始发麻。

    这样的症状她很熟悉,是因为旁腺缺失导致的低钙血症。

    她才20岁的时候就确诊有恶性甲状腺癌,经过两次手术后,终究是一个甲状腺都没保住。

    第二次的颈区清扫,更是导致她的旁腺也被切除了。

    沈采微花了很久的时间和自己的身体和解,没想到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体,老毛病也跟着一起跨服。

    “玩我呢!金手指没有还给我debuff叠debuff……”

    沈采微心里把各路神仙佛祖天使神魔都清算了一遍,最后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自己从床上哄起来了。

    “我的老腰……”

    她双手叉在腰间,哎哟哎哟地哀嚎着,沈采微像个弯虾一样,缩成一团小心走到客厅。

    她翻看着囤在茶几隔层里的药品,胃药、止泻的、外伤药、退烧止痛的,就是没有她此刻最想看见的东西。

    穿过来第一天,她甚至还在药店里见过的钙片+VD。

    很好,她当时怎么想来着,这身体又没她的老毛病,买了干嘛!

    她可以抽自己几个耳光吗?

    “省钱省到专给自己暴击。”

    沈采微赶紧查看药店现在还能不能送药,线上下单倒是很顺利,药店秒接单,就是一直没有骑手接单。

    她扶额,毕竟现在可是凌晨三点。确认药店是24小时营业后,她咬咬牙,决定亲自去买药。

    沈采微换好衣服,背上自己准备好的应急包,一步踏进了黑夜中。

    河湾小区的路灯间距挺大,两个路灯之间会隔着一大片黑,有些恐怖。

    特别是在韩峥的提醒后,她总有种,陈立峰这个变态就蹲守在这一片片的黑暗中的感觉。

    她干脆小步跑了起来,以前和李飞星夜跑的时候就像这样的环境,凉快又清静。

    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吓人,只有她闷闷的跑步声。

    不过才跑了一小小截,沈采微就喘着粗气扶着腰挪动了。

    低钙加重了这落魄身体的症状,腰酸腿软,胃也开始发胀。

    她越走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只买钙片,她是不是得找个门诊静脉输注葡萄糖酸钙,毕竟那玩意来得快。

    带着这些纷乱的想法,十分钟后的沈采微站在药店门口,沉默地看着关上的大门。

    门上还挂着“24小时营业”的灯光招牌,在夜色里把沈采微照得像个小丑。

    没忍住骂了几句脏话,她掏出手机查看外卖软件上,药店的营业状态。

    营业中~

    沈采微压住火气,拨打了药店的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第四个直接被对面挂断了。

    “哐当——”

    她直接暴起狠狠踹门,踹得自己脚都有点疼了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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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让你给我装死——”

    话才出口,沈采微的火气出走,理智回笼,她果断转身离开,去另一家药店。

    第二家药店离这里有两公里远,途中还能路过一个小门诊,她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前往。

    很好,谁也没开门。

    沈采微叹了口气,查看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她购买的钙片和VD依然没有骑手接单。

    凌晨三点不好接单正常,可是宁川这么大城市,不至于一个骑手都没有吧。

    她烦躁地把手机塞回衣兜里,不想了,大晚上的忌讳自己吓自己。

    折腾这一趟下来,她身上低钙的症状反而比刚醒的时候减轻了一点,嘴唇手指还在麻,至少四肢和肋骨没有再抽筋了。

    她悻悻地走回河湾小区,最后在小区里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罐奶粉,能补一点是一点,而且这是无乳糖的奶粉,对胃友好一点。

    李飞星作为沈采微曾经的病友之一,产出过一段警示名言。

    “这生病啊就像养小孩,你要有耐心有精力,你怎么养小孩,你小孩就怎么对你。”

    沈采微只觉得现在自己无痛做了二孩妈。

    她郁闷地提着两罐奶粉,拆开向超市老板讨来的塑料小勺,一勺一勺地给自己喂奶粉。

    “哒哒哒……”

    沈采微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捏紧塑料小勺警觉地转身。

    路灯黑暗的间隙中,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孩。

    一身休闲装,头发扎起,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对方看到沈采微也愣了一下,两人隔着一盏路灯远互相打量。

    对面的女孩目光直接落在沈采微怀里的奶粉罐,又看了看她嘴角的乳白色的粉粉末。

    沈采微能看到对方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她倒是无所谓。

    只要不是401402或者藏蓝色工服的危险分子就行。

    她抱着奶粉走进了3栋1单元,没看到身后的女孩因为她进入这栋楼而闪烁的目光。

    沈采微才爬了两步楼梯,楼上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这导致一整楼的声控灯亮了。

    她默默将奶粉罐合上,塞进手提袋里,小心翼翼地向上打量。

    今晚能不能对她好一点啊!

    ——————

    就在沈采微还在买奶粉的时候,本就怀着心事睡得不安稳的蒋文德,被一阵微弱的亮光弄醒了。

    他一睁眼,只觉得心脏骤停。

    何素芬躺在他身边,双手捧着他久寻不见的手机打字,死死盯着屏幕,好像在和什么人联系。

    那弄醒他的微弱亮光就是手机屏幕发出的。

    白光照在何素芬脸上,清晰照出她脸上的每一条沟壑,他明明那么熟悉,却觉得好可怕。

    蒋文德干涩的声音隔了老半天才找了回来:“素芬,你怎么还不睡?”

    何素芬缓缓将眼珠从手机屏幕转到蒋文德脸上,呵呵一笑:“玩手机。”

    “……你怎么拿我手机,害我找了好半天,儿子一直等我消息。”

    说着,蒋文德颤抖着手想去拿手机。

    何素芬脸上的笑刷地消失了,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

    “我要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