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穿过黑暗的少年 > 17. 烂泥欺霜
    午后的风带着深秋彻骨的凉,从窗缝里钻进来,扫过教室滚烫的题海与喧嚣,唯独吹不透最后一排凝固的冷。

    日子看似归于平静。

    在所有人眼里,经过昨日老师的当众敲打、当众否定,孟栖已经彻底蔫了。

    像一盆被掐灭所有火苗的灰,再也掀不起半点烟浪。

    他不再告状、不再申辩、不再抬头看人、不再试图讨要任何公道。

    上课安分、下课沉默、待人麻木、遇事退让。

    完美契合了所有人心里,“一个孤僻问题学生该有的样子”。

    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安分,彻底纵容了所有人心底的恶。

    人就是这样。

    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十步。

    你但凡有半分反抗,他们尚且会忌惮、会收敛、会怕鱼死网破。

    可你一旦彻底沉默、彻底不闹、彻底不求公道、无人撑腰无人相信,所有人的恶意,都会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压下来,变本加厉,毫无底线。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讲课节奏快、板书密集,全班所有人都低头疯狂记笔记,教室里只剩笔尖沙沙的声响,安静得压抑。

    孟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稳稳落在黑板上,指尖不停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走神。

    他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堵,也稳得让人愈发想破坏。

    前排的唐峥听得无聊,手肘随意撑着桌面,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余光往后一瞥,看见孟栖这副油盐不进、无波无澜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的戾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孟栖这副样子。

    被全班孤立、被老师否定、活得像个笑话,却依旧干净、依旧端正、依旧挺直脊背、依旧不肯垮掉。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肆意糟践他,他却依旧干干净净、清清醒醒,一点都不狼狈、一点都不颓废?

    不公平。

    他就是要把这副清冷端正的模样,彻底碾碎,拖进泥里。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全班低头疾书、无人留意后排死角的瞬间,唐峥指尖一转,手中黑色水笔骤然脱手,带着极快的力道,精准往后排弹射而去。

    “啪——”

    清脆的轻响,淹没在满堂笔尖声里,无人察觉。

    黑色水笔狠狠砸在孟栖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疼,足够突兀,带着明目张胆的戏谑与挑衅。

    头皮一阵发麻的钝痛骤然炸开。

    发丝被笔杆砸得凌乱,黑色的笔滚落在孟栖的椅背,又重重滑落到地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全程无声作恶,无痕偷袭。

    老师背对全班,毫无察觉。

    前排同学埋头笔记,无人抬头。

    司野坐在侧前方,余光清清楚楚尽收眼底,指尖笔尖微顿,眼底淡漠依旧,无动无衷,继续低头刷题。

    默许,纵容,旁观。

    一如既往。

    孟栖的脊背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后脑勺的痛感清晰传来,带着少年幼稚又恶毒的消遣恶意。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班里,敢肆无忌惮、明目张胆捉弄他、且毫无顾忌的,只有唐峥。

    换作从前,他或许会隐忍、会沉默、会假装无事、默默捡笔。

    换作更早之前,他或许会回头对视、会皱眉、会无声抗拒。

    可现在,他连回头的必要都没有。

    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疼就疼。

    委屈就委屈。

    被欺负就被欺负。

    反正无人看见,反正无人在意,反正看见的人不会管,管的人不会信。

    他缓缓眨了眨眼,压下头皮细微的痛感,视线依旧稳稳落在黑板板书上,笔尖没有停顿半秒,笔记依旧工整流畅,仿佛刚刚那一下恶意的砸击,落在的不是他身上,只是一缕无关痛痒的风。

    他的沉默,在唐峥眼里,彻底变成了懦弱的认怂。

    胆小、怕事、不敢反抗、彻底怂透了。

    唐峥唇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冷笑,心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只余下满满的优越感与掌控感。

    就是这样。

    乖乖受着。

    你越忍,我越敢。

    接下来的半节课,细碎的恶意从未停歇。

    有人悄悄把嚼过的口香糖残渣,粘在他椅背下方;

    有人趁他抬头听课,偷偷把他桌肚里的试卷抽走两张,揉成团丢在后排垃圾桶;

    有人传纸条,绕过大半个教室,专门传到中间位置,纸上字字句句,隐晦嘲讽孟栖孤僻矫情、活该被孤立。

    纸条在全班大半同学手里流转,人人偷看、人人偷笑、人人心知肚明,无人制止、无人觉得过分。

    少年人的恶意最是纯粹也最是恶毒。

    他们不需要理由。

    只因为所有人都欺负他,所以我欺负他就没错;

    只因为老师不信他,所以他活该被编排、被捉弄、被践踏;

    只因为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所以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付尧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试卷被抽走、后背被砸、纸条嘲讽、恶意流转。

    每一幕,他尽收眼底。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无力席卷全身,几乎压垮他的呼吸。

    他想伸手拦住,想悄悄把试卷捡回来,想告诉大家别太过火。

    可他不敢。

    他只要动一下,只要替孟栖说一句话,下一个被孤立、被调侃、被全员针对的人,就会变成他自己。

    他懦弱、他自私、他随波逐流。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任由罪孽层层堆叠。

    阮柠红着眼,死死攥着笔,不敢抬头。

    她听得见身后细碎的动静,看得见人群隐晦的恶意笑声,心底酸涩难受,却依旧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逃避、习惯性做一个无害的帮凶。

    唯独沈筱,几次想要回头,想要制止,想要替孟栖收拾残局,却一次次被周围人投射的异样眼神逼退。

    独木难支。

    她一个人的善意,在全班集体的恶意狂欢里,渺小得可怜,可笑得可怜。

    下课铃响。

    物理老师收起板书,叮嘱完作业,转身离开教室。

    老师身影刚踏出门口,教室里压抑的氛围瞬间炸开,恶意彻底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全班瞬间喧闹四起。

    唐峥直接起身,带着两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后排窗边,径直停在孟栖桌旁。

    居高临下,俯视着依旧低头刷题、一动不动的少年。

    阴影层层叠叠,彻底笼罩住孟栖整张桌面,将他锁在一片逼仄压抑的黑暗里。

    “孟栖。”

    唐峥弯腰,单手撑在他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侧脸,语气散漫又轻蔑,带着十足的挑衅:“刚才上课,是不是砸疼你了?”

    明知故问。

    赤裸裸的戏谑,赤裸裸的欺压。

    周遭几人跟着低低嗤笑,围观这场单方面的消遣。

    “怎么不说话?”旁边有人起哄,“被砸傻了?还是不敢说话了?”

    “之前不是挺能闹?挺能告状?挺能找老师讲道理?现在怎么哑巴了?”

    一句句嘲讽,句句扎心,字字诛血。

    他们故意提起他昨日的败诉,故意提起他求助无门、被老师当众否定的狼狈,故意撕开他最痛的伤疤,反复碾压。

    就是要羞辱他。

    就是要告诉他,你所有的挣扎都是笑话,你所有的求助都是徒劳,你所有的尊严,都由我们随意践踏。

    孟栖依旧没有抬头。

    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依旧安静刷题,仿佛耳边所有的嘲讽、所有的戏谑、所有的居高临下,都与他毫无关系。

    无视,是他唯一的抵抗,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

    可这份无视,落在这群人眼里,不是淡然,是装清高,是故作姿态,是不服不敢言的窝囊。

    唐峥笑意更冷,指尖猛地一推。

    “哗啦——”

    整桌书本、习题、笔袋、试卷,尽数被他一把扫落。

    书本摔在地面,纸张纷飞,笔滚得满地都是,刚整理好的笔记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干净整洁的桌面,瞬间空空荡荡,只剩凌乱的边角。

    这一下,动静极大。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所有人都转头望来,抱着看戏的心态,默默围观。

    无人劝阻,无人惊讶,无人觉得过分。

    仿佛当众打翻一个人的书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唐峥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依旧端坐不动的孟栖,语气嚣张至极,“给你脸了,是不是?”

    全程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他笃定孟栖不敢闹。

    笃定孟栖不敢告诉老师。

    就算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信。

    就算老师知道,也只会轻飘飘一句“同学打闹,互相忍让”,最后怪罪孟栖小题大做、不懂合群、斤斤计较。

    底气十足,肆无忌惮。

    这就是偏见和不公带给施暴者的最大依仗。

    孟栖终于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满地散落的书本上,眼底依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怒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满地狼藉,一地狼狈。

    是他日复一日规整的生活,被人随手肆意碾碎的模样。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一寸一寸,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笔。

    “看什么看?”唐峥抬脚,直接踩在最厚的一本错题本封皮上,轻轻碾了碾,“不服?不服你去告啊。”

    “去找周老师,去找校长,随便你找谁。”

    “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信你。”

    极尽嚣张,极尽猖狂。

    昨日老师那句“我不信你”,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肆无忌惮挥砍,毫无底线。

    周围的笑声愈发响亮,戏谑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孟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付尧心脏剧烈发疼,看着被肆意践踏的错题本,看着孟栖依旧沉默安静的侧脸,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那本错题本,他见过。

    孟栖每天熬夜整理,字迹工整,错题详尽,满满都是认真与自律。

    是他拼尽全力、努力生活的证明。

    可现在,被人随意踩在脚下,肆意糟蹋,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沈筱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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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唐峥,你太过分了!你赶紧道歉,把东西捡起来!”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孟栖身上,转移到沈筱身上。

    唐峥回头,挑眉看向她,满脸不耐与嘲讽:“关你什么事?沈筱,少多管闲事。”

    “他自己不识抬举,自找的。”

    “全班没人惯着他,就你天天圣母心,不累吗?”

    几句话,轻飘飘堵住了沈筱所有的话。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人家自己都没说话,你瞎激动什么。”

    “别护着他了,护不住的,老师都不管。”

    孤立的矛头,瞬间隐隐对准了试图善意的沈筱。

    沈筱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辩驳。

    她一个人的声音,对抗不了全班的冷漠与恶意。

    司野坐在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安静刷题,两耳不闻身后事。

    默认一切恶行,纵容所有欺凌。

    他从不动手,却永远是最致命的帮凶。

    孟栖轻轻抬眼,看了一眼替他出头、独自难堪、脸色发白的沈筱。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话,没有借坡下驴,没有顺势委屈,没有奢求任何人替他撑腰。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在所有人看戏的目光里,在唐峥嚣张轻蔑的注视下,在满地狼藉的狼狈里,缓缓蹲下身。

    他要自己捡。

    不求人,不求助,不示弱。

    他一根笔一根笔地捡,一张纸一张纸地拾,一本本书一本本地摞起。

    动作很慢、很稳、很安静。

    不慌、不乱、不窘迫、不难堪。

    别人想看他手足无措、想看他狼狈难堪、想看他眼红红隐忍崩溃的模样。

    他偏不。

    你毁我秩序,我便重新收拾。

    你乱我生活,我便重新归位。

    你肆意作恶,我坦然承受。

    不是懦弱,不是认输。

    是他早已看透,此刻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情绪宣泄,都是无用功。

    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欺压、更刻薄的嘲讽、更彻底的孤立。

    不如沉默。

    不如隐忍。

    不如任由他们疯、任由他们闹、任由他们作恶猖狂。

    越猖狂,越灭亡。

    越肆无忌惮,越罪证确凿。

    唐峥看着他默默收拾、一声不吭的模样,只觉得无趣又窝囊,嗤笑一声:“真是没出息。”

    说完,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去,继续打闹说笑,仿佛刚刚肆意糟蹋别人东西、肆意欺辱同学的恶行,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玩笑。

    教室里的喧闹重新恢复,所有人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帮孟栖捡一本书、拾一张纸。

    所有人绕开这片狼藉,刻意避开,冷眼旁观。

    阮柠埋着头,不敢看他,不敢靠近,任由愧疚啃噬心脏。

    付尧死死攥紧拳头,始终端坐不动,懦弱到底。

    只有沈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默默帮他捡拾散落的试卷,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孟栖……对不起。”她低声哽咽,“我拦不住他们,我太没用了。”

    孟栖指尖微顿。

    他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收拾书本,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关你的事。”

    从头到尾,所有人的恶,与唯一的善意,本就无关。

    收拾完所有东西,重新码齐、摆正、归位。

    桌面再次恢复干净整洁,一如从前。

    仿佛刚刚那场肆意的欺凌、满地的狼藉、当众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孟栖自己知道。

    心底的冰层,又厚了一寸。

    心底的凉,又深了一分。

    课间剩余的几分钟,依旧无人靠近他的座位。

    依旧无人搭话、无人对视、无人善待。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视全班,见班风规整、无人吵闹,便直接开课。

    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看不出刚刚发生的当众欺凌,看不出角落少年满身的狼狈与寒凉,看不出全班藏在笑脸之下的恶毒。

    没有人告诉老师。

    没有人敢告诉老师。

    也没有人会信。

    这就是孟栖日复一日的高中生活。

    没有激烈的暴力冲突,没有惊天动地的辱骂。

    只有日复一日、层层叠加、无休无止、无人制止、无人相信的隐性霸凌。

    是无声的碾压,是常态化的践踏,是无人救赎的深渊。

    他被困在这里。

    被困在高二(七)班这片人人作恶、人人沉默、人人偏私的泥沼里。

    无人救赎,无人解围,无人公道。

    只能一日一日,安静承受,沉默蛰伏,任由烂泥缠身,任由霜雪压骨,任由恶意岁岁叠加,浸透骨血。

    风再次吹进窗户,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

    他垂眸听课,眼底一片死寂荒芜。

    日子还在继续。

    霸凌,从未停止。

    不公,从未消散。

    黑暗,从未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