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星梦捧着那杯热可可,眼泪掉个不停。
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可她就是舍不得松手。
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进杯子里,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打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又很快被热气蒸得看不见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乱糟糟的。
此刻她想,就算暂时回不了光之国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她站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会半夜起来给她泡可可的人,屋里还有六个会为她担心的同伴。
爸爸把她从废墟里捡起来带回家的时候跟她说:“之后你不会是一个人了。”
她也确实不是一个人。
诸星梦又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最后一点眼泪抹掉。
袖子蹭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粗糙,是织田作之助那件旧外套的布料,她刚才出来的时候随手披了一件,现在袖口已经被眼泪蹭湿了一小片。
她抱着不浪费的念头低头喝了一口掺着自己眼泪的热可可。
甜腻的巧克力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咸,那是眼泪的味道,暖融融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刚才揪得发紧的胸口都松快了一点。
“……好喝。”她小声说,声音还有点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远处横滨港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串落在地上的星星。
而头顶那片深靛色的天幕上,几颗碎钻似的星星也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夜风把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还有港口方向若有若无的汽笛声。
好像从这里到光之国的距离也没有那么远了。
诸星梦捧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可可,热气在她眼前氤氲开,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在光之国的时候,赛罗就会半夜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给她带来刚买的一盒甜点,他每次都一脸得意地说:“这可是爸爸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
其实她在第一天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是他在艾斯爷爷那做出来的,很好吃,是那种不会再有人做出来的口味。
所以她每次看到和爸爸做得甜品差不多样子的蛋糕才会停一会。
才不是想吃…好吧,也只有有一点点想吃的想法吧。
玻璃门后面,六个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在了一起。
安井佑二扒在最前面,脸都贴在玻璃上了,鼻子被压得扁扁的,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阳台上的两个人。
藤井奏站在他后面,半个身子被挡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
浅野千子踮着脚,从安井佑二的脑袋旁边探出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奈良晴彦站在最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温柔又无奈。
泷泽靖也站在奈良晴彦旁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矢崎政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阳台上的诸星梦没有回头。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她的听力还不至于那么差,自然能捕捉到门后那些细碎的呼吸声,还有安井佑二偶尔忍不住吸鼻子的声音。
她喝完最后一口可可,把杯子搁在栏杆上,杯子底碰到铁栏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节抵着眼角把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然后转过身朝玻璃门的方向走过去。
拉开门的瞬间,她迎着六双神色各异的金色眼睛。
“哼,明天除了去工作的,剩下的人试练环还是要去,我亲自操作怪兽和你们打,你们一个都别想偷懒。”她顿了一下,在没有班长和矢崎政的一片哀嚎声中。
哦不对,班长和矢崎政也在,只是没哀嚎,她目光越过眼前几个人,扫向织田作之助。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别扭地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红红的,声音闷闷的:“明天早饭我来做,不保证好吃。”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安井佑二第一个扑了上来。
他一头撞进诸星梦怀里,把她往后撞退了一步。
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白发蹭得她脖子痒痒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小梦你这个笨蛋……”他闷声闷气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想哭就哭嘛,憋着干什么……我们又不会笑你……”
紧接着是藤井奏。
他比安井佑二轻得多,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蓝色的长发垂下来,蹭着她的胳膊,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然后是浅野千子和奈良晴彦。
浅野千子扑上来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小梦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一个人偷偷跑出去哭了…”
奈良晴彦走过来,轻轻抱住他们几个,手掌温柔地拍着诸星梦的后背。
泷泽靖也走上前,伸出手,很有哥哥风范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训练就辛苦小梦了。”他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会多想了,以后有什么事跟大家说,别再一个人扛着。”
矢崎政面无表情地在人群外围绕了半圈,最终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下次算坐标也叫我。”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诸星梦被六个人挤在中间,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安井佑二的脑袋压在她肩窝里,藤井奏的长发蹭着她的胳膊,浅野千子的眼泪蹭湿了她的另一只袖子,奈良晴彦的手掌温暖地拍着她的后背,泷泽靖也的手还按在她头顶,矢崎政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六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但她咬着牙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把下巴搁在安井佑二的头顶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大半夜的抱什么抱,都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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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松手。
安井佑二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不要,再抱一会儿。”藤井奏也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浅野千子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小梦你好讨厌。”
奈良晴彦笑了笑,泷泽靖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矢崎政别过脸不愿看。
诸星梦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回抱住了他们。
六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暖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的宇宙中,赛罗正在穿越最后一道星云。
红蓝色的光痕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他身后的披风已经被星际尘埃磨出了细小的裂口,边缘甚至有几处被宇宙射线烧得发焦。
但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打算,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星域飞去。
从接到老爹的通讯到现在,他就没有停过一次脚。
他飞过了一片又一片星域,问过了无数个路过的星际商人和巡逻队员。
每经过一颗星球,他都会用念力扫一遍地表,在万米高空感应有没有那熟悉而微弱的七道光芒,属于他女儿的那道,还有她六个同伴的那六道。
他还没有找到。
宇宙太大了。
大到哪怕是他,想要在无数个星系里找到七个掉落在某颗星球上的孩子也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可恶的布鲁顿的时空扭曲把坐标搅得一团糟,希卡利的追踪装置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某个宇宙的某颗星球”,这话和没追踪到有什么两样。
他已经找了两天了。
但一想到他的女儿可能正在某个陌生的星球上受伤、害怕、哭泣时他就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他想起几天前离开光之国的时候,赛伊还拽着他的披风,仰着小脸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当时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做,啊不是,带好吃的。”
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会很快回来,答应过会给她做地球上的食物,答应过会在她身边保护她。
可现在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周围的星光在他视野里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星际尘埃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护甲上。
他会找到的。
这是身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他说过的,在那片废墟里握住那只小小的手的时候,就已经许下的诺言。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答应过的。
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赛罗的身影化作一道光划破漆黑的宇宙,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星域飞去。
在他身后无数星辰静静闪烁,像在为这个焦急的父亲照亮前路。
而在无数光年之外的那颗蓝色星球上,七个孩子正挤在一间温暖的小屋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们知道光之国一定会有人来。
就像他们知道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