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楹汐眼前虽还有些重影,但手腕被圈住的那一瞬,她当即反客为主,攥住了商逡伸来扶她的手。
待眼前恢复清明,率先落入她眸底的仍是他垂下的冰冷目光,她意兴阑珊,慢慢松手,任他的胳膊自然垂落,而后绕过他,走向桌边。
商逡因她的注视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终在她错开视线后渐渐平复。
他默默松了口气,将窗户阖上后,迈步至她身侧:“公主的病仍需好生休养,我先……”
“砚王的故事还没讲完,便避而不谈,是怕我从中听出什么端倪吗?”商楹汐坐于圆凳上,微微仰头,无波无澜的视线轻笼着他,固执地等候他的答复。
迫不得已,商逡只得重拾他那拙劣的演技:“端倪?依公主所言,你似是比我更了解我的过往?”
“非也。”商楹汐敛目的刹那,摩挲杯盏的指腹猛地发力,将先前倒好的“甜水”端起,当着商逡的面一饮而尽。
她随即把那已有裂痕的空杯留在手中,语气淡漠:“臻宁与砚王并不相识。”
听她此言,商逡心下稍安,刚想劝她勿要多想、好生养病时,却又见她接着道:“我想我的妹妹清元所熟知的,也应是与砚王同貌同名之人的过往,而非你。”
“清元”是商楹汐的郡主封号,也是商逡此刻最不愿听到的二字。
她若以臻宁公主的身份对他冷言相向,他尚能以“身份为假,冷语亦是假”为由自我催眠,可她偏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你不过是一介同名之人。
“名字是唯二能昭示我们羁绊的证据……”
这是楹楹为他取名时说过的话,而今却成了破开他自诩天衣无缝伪装的那把利刃。
“臻宁公主方才执着追问我的过去,是觉得我是你妹妹所认识的人,误将我当成旁人的影子吗?”
商楹汐错认谁,都不可能认错他。
八年相知相伴,五年的生死离别,她早已将他的样貌、言行刻入心间。
他故作冷漠的样子,与曾经口是心非,掩藏心迹时别无二致,她做不到蒙骗自己,更无法不因他的假意疏离而心生怒气。
她用尽全力生生将其压下:“见到砚王的第一眼,确是如此。执着地试探,也是因你与清元熟知的他有太多相似之处。”
商逡隔着一个圆凳在她身边坐下,视线与她平齐:“那现在呢?在我已向公主言明过往之后?”
“现在?”商楹汐鸦羽微垂,凝视着空杯壁上残留的粉末,“眼下得砚王解惑,臻宁理当明悟,你并不是清元所记恨的那位故人。”
商逡倒是希望楹楹此言为真,在他“死”后的五年,她对他的感情唯恨,再无其他。
可他偏偏目睹过她在获悉他的死讯时哭泣,又见她在撞破他仍活着时神伤,他该如何自我劝服,不去深想楹楹口中的恨?
她越是以恨掩饰对他的在意,他越是不能放任自己在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况下,与她相认,将她拖入天胤这潭浑水之中,让她见到他不择手段的另一面。
他理应是她心中光风霁月的哥哥,至少在他重返天胤的事了前都不会有所改变。
“既然误会已解,公主也可宽心,安心于这房中养病……”说着,商逡起身欲走。
今夜见他的目的未成,她岂会安心,任他离开?
商楹汐追问过往,向他言恨,都未能在他面上激起波澜,抓住他的把柄。无奈之际,她只得故技重施。
不过,方才是因身体不适的真晕,而眼下却是她装出来的。
她单手扶额,软绵绵地朝后仰去,不出所料,她很快便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商逡反应迅速,单膝跪地,将她稳稳托入怀里,微凉的手掌隔着一层衣料扣住她圆润的肩头,轻易便感知到了她灼人的体温。
楹楹尚在病中,万不能再刺激到她。
他这般告诫着自己,语气再度放软:“公主若想拿我寻消遣,何须以己身为饵?”
商楹汐还怕他自欺欺人,看不出她在假晕呢。
她眉目一弯,倚着他的胳膊侧首看他,答非所问:“砚王不觉得,你对我的关心过头了吗?”
她紧盯着商逡的目光太过炙热,鼓动着他胸膛下的心脏再次因她而动。
这次,他很争气地挪开视线,屏着呼吸将她的身子扶正,而后坐到她身旁,思索良久,方回:
“你是古羌的臻宁公主,而今成了我的妻子,入了砚王府,我自该对你多加照拂。”
“妻子?”这二字落到曾为商逡妹妹的商楹汐头上,着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千头万绪,握着空杯的力道不觉重了些:“世上没有无来由的利好,砚王以这脆弱的夫妻虚名为掩,是想从臻宁身上得到什么?”
“你的平安。”商逡坦言,却并未向她解释缘由。
商楹汐愣了一瞬,忽地笑了,显然是不信这个回答。
她直直望向他的双眼,质问道:“古羌落败,臻宁不过是以和亲之名被困于天胤的人质,我的平安,有何值得砚王所图?”
听楹楹这般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境遇,商逡的心莫名抽痛,想出言劝慰,却又因她所言句句属实,而不知从何开口。
他垂眸默言,商楹汐也未步步紧逼。
一时间,烛火跃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屋外断续的滴水声时不时撞入耳膜。
商逡紧掐着右手掌心,硬是将陷入泥沼的思绪拽回,他回道:“天胤征战多年,国力早已大不如前。月前凭突袭险胜古羌,日后若战事再起,谁也不能保证战局如何。”
他在解释她先前的疑问,为何关心她、在意她的安危:“公主安危兹事体大,事关两国和睦。你不能出事,更不能在王府出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啪”的一声,商楹汐不断紧捏的杯盏应声碎裂,锋利的碎瓷片当即在她掌心留下红痕。
商逡心中一紧,蓦地拉过她受伤的柔荑,掰着她纤长的手指。
商楹汐见他如此,心中怨念更甚,他宁搬各种理由,胡诌空穴来风的借口,都不愿坦诚认她这个妹妹,又何必这般,紧张她的一举一动。
她毫无知觉地再次用力,将那些碎片握于掌心。
“你……”已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商逡不敢妄动,只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以眼神和动作催促她松开。
商楹汐已无心力再陪他绕弯子,愤愤将他的大掌推远,启唇却无声。
商逡读懂了她的唇语,缓缓收回滞于半空的手,强装镇定,故作不明所以地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商楹汐则凝眸回望,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神情。
相视默言良久,她倏地释然一笑,眸中期待渐渐转为漠然,仿佛方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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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诉从未发生,重新问道:“砚王的意思是,你会护着我,不会作壁上观,任我在王府自生自灭?”
商逡自是看得出楹楹没有安全感,对而今的他毫无信任可言,才会撑着病体,一再追问。
他在心中怒斥自己,同时出言宽慰她:“是,那道赐婚口谕将你我绑在一起的那刻,我们便已登了同一艘船,拥有共同的利益。公主若出事,我亦难辞其咎,所以护你无虞,于我而言,只有利……”
“好,我明白了。”商楹汐不用想,也知接下来他会说哪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她,便打断道。
她今夜兜了那么大一圈,满心满脑都是必须问清他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想要弄明他的立场。
可真当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她预想中的喜悦却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疲惫占满了身心。
她五指一松,把那些碎片悉数拍到闲置的圆凳上,而后拎起原先倒好、专门为他准备的那杯水。
只一瞬,那水便被视线紧随她的商逡从指下夺走,放置唇边抿了一口:“公主方才饮下的那杯,与这杯可是同一个味道?”
商楹汐不语,直接抢了回来,将其倒入圆桌中央盆景的托盘中,随即坐回原位,专心用手绢缠绕渗血的右掌,避而不谈。
商逡终是高估了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公主既想要我的命,何须大费周章,以自己为引,先我一步饮下?”
“如果真如砚王所想的那般,我还能坐在这,若无其事地与你交谈吗?”
那药无毒,更无用。
古羌宫中太医吹得天花乱坠的秘药,其药性丝毫不能抚平她心间的钝痛。
“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是庆幸的,庆幸他还活着,庆幸当时受伤的他能从泥沙滚滚的急流之中安然脱险。
忆起往昔,商楹汐不由得有些恍惚,她语气稍缓,解释道:“这水里的药粉无毒,而且本也不是给砚王准备的。”
不是给他准备的?
也对,今日太和殿上所发生的一切,他比她更清楚,若无“意外”,楹楹此刻理应身处尚书府,身旁的人也该是卓暄驰……
商逡心有余悸,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多了分颤抖:“公主身处异国,是该有些自保手段。可既为自保,为何不用真毒?”
他就那么希望她对他用毒?
商楹汐和亲是为寻父,以假乱真、工于心计便能达成目的,她还不屑于真用毒去掌控旁人的性命,尤其是他的命。
但难得见他对某个问题如此好奇,她自然不急着答,怎么说也得先晾他一夜。
她故意反问:“我没用真毒,砚王好像很失望?”
“没有。”
不出所料的回答,商楹汐不想再去陪他耗着,便寻了个借口,起身逐人。
“公主好生歇息。”商逡也很识趣地如她所愿,迈步而出。
房门被他猛地拉开,伏在门边听墙角的阮月遂朝里倾了一下,她立马稳住身形,站起怒视商逡,与他擦肩而过后,反手掩上了门。
商逡回头晃眼时,门扉已然合拢,他迈下台阶,唤来苑外路过的小厮,命他再去请云京的名医。
目送小厮离去后,他回想着楹楹那句无声的“商逡,你真的很残忍”,脚步虚浮地回到隔壁书房,吹灭了那盏在听到她要见他时迅速点亮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