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季元瑛便出了府。
昨日被拿的七名东宫旧属中,有一人名叫许崇,曾在东宫任典书。
他被押走后,宅院当夜便叫人封了,家中只剩一位老母与一个八岁的女儿,无处可去,只得暂居城南崇善寺。
季元瑛先后派人送过两次银钱,都被许老夫人退了回来。
老人怕自己一走,反倒坐实儿子的罪名,执意留在长安等他出狱。
季元瑛只得亲自去一趟。
她乘了一辆寻常青帷马车,带上照水与六名府卫,以替亡兄供奉长明灯为由出了府。
许老夫人见到她,当即便要下跪。
季元瑛伸手将人拦住。
“周大人尚未定罪,老夫人留在长安,才会成为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她将一封信与一只木匣放进老人手里。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庄子,是母后留给本宫的私产。庄头姓严,见到信,自会安顿好你们。”
“可是我儿……”
“他若能出来,本宫会让人送他去见你们。”
季元瑛的声音停了一下。
“若是不能,至少还有你们替他活着。”
新帝性情残酷,她亦不愿一味只拿给人希望的话哄着她们。
许老夫人眼泪涌了出来。
她身旁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仰着脸,小声问:“公主殿下,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季元瑛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正了正歪斜的衣领。
“本宫不知道。但只要他还活着一日,本宫便不会不管。”
回程时已近午后。
天色阴沉,低云压在长安城上方,像是又要落雨。
马车驶入安仁坊,前方巷口不知何时横了一辆装满木桶的货车。巷子本就狭窄,被那车一堵,几乎无路可过。
车夫勒住缰绳。
“殿下,前面堵住了。”
季元瑛掀开车帘一角。
沿街铺面门窗紧闭,整条巷子安静得异常,连一个躲雨的行人都没有。
她眸光微沉,指尖轻动,无声触到腰上的刀。
“退回去。”
车夫刚要调转马头,一支羽箭忽然从斜上方射来。
箭矢穿透车帘,直直钉进车壁。
“有刺客!”
府卫纷纷拔刀。
下一瞬,两匹马从巷口疾冲而出。为首之人一刀砍断套车的缰绳,受惊的马匹长嘶一声,拖着半边车辕撞向石墙。
马车轰然倾斜。
季元瑛一把拉住照水,抬脚踹开另一侧车门。
两人刚落地,身后便传来木料断裂的巨响。
青帷马车撞上墙角,车轮脱落,半边车厢都塌了下去。
六名府卫已经与刺客战作一团。
对方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却显然早有准备。两人拖住府卫,其余人径直朝季元瑛逼来。
照水脸色煞白,挡在她身前。
“殿下快走!”
季元瑛目不斜视,反问:“往哪里走?”
巷道两端都已被封死。
她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意扔在一旁。
露出腰间那柄短刀。
青玉扣轻响,寒光倏然出鞘。
最先逼近的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会武,手中长刀径直劈来。
季元瑛侧身避过,刀锋贴着那人腕骨横掠而过。
鲜血骤然溅出。
男人痛呼一声,兵刃脱手。她旋身踢在他膝弯,将人重重踹倒在地。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照水怔住。
“殿下……”
跟了公主这么多年,虽也知她年幼随先太子习武,却一直以为公主不喜武,因得她从未于人前示过武艺。
似乎知晓她在想什么,季元瑛轻声开口:“从前是因为,有人会护着我。”
从前,季元珩怎会容许旁人欺负她至此。
出了事,又哪里会须得她亲自动手。
季元瑛心头发酸,喉中哽咽。
可是太子哥哥,终究是不会再来保护她了。
她从此以后,都要靠自己了。
又有两人一左一右围来。
季元瑛退至墙边,借着狭窄地势避开左侧刀锋,反手削向另一人肩头。
血花溅上她素白衣袖,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为首的刺客扯下面巾,露出一道横贯左脸的刀疤。
“公主倒是藏得深。”
季元瑛握着短刀,气息微乱,神情却依旧倨傲。
“凭你们,也配评价本宫?”
瞧她如此傲慢,刀疤男人眼中怒意骤盛。
“季元珩当年查办河西军粮,斩我父兄,抄我郑氏满门。如今他死了,我便拿他最疼爱的妹妹偿命!”
“河西郑氏?”
季元瑛终于想了起来。
三年前,河西军粮中被掺入大半糠沙与霉米。数千边军吃不饱饭,严冬行军时活活饿死在路上。
“原来是漏网之鱼,”她抬起刀锋,声音冷寒如冰,“你父兄侵吞军粮,罪该万死。皇兄当年没有斩尽,是他的疏漏。”
“你找死!”
刀疤男人暴喝一声,提刀扑了上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
季元瑛横刀去挡。
兵刃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刀锋向下压来,擦过护手,重重落在虎骨刀柄上。
一声极轻的裂响,被混乱的厮杀声彻底淹没。
季元瑛没有察觉。
她借势卸力,骤然抬膝撞向男人腹部。对方吃痛弯腰,她手腕翻转,刀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府卫也已制服其余刺客。
满地狼藉。
除了刀疤男人,尚有两名活口。
季元瑛微微喘息,鬓发散了几缕,衣袖上尽是血迹,身上却不见伤。
“绑起来。”
府卫正要上前,屋脊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弩弦响动。
季元瑛背对着屋顶,毫无所觉。
一道弩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锋即将没入她后心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肩,将她向旁带去。
季元瑛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进来人胸膛。
长刀随之出鞘。
“铛”的一声,箭矢被刀身横空撞开,擦过她的鬓发钉入石墙。
季元瑛蓦地回头。
赵逐言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握刀,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屋脊。
“低头。”
这两个字刚落下,他已将她按进怀中。
与此同时,手中长刀脱手而出。
屋顶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藏在暗处的弩手从瓦檐后滚落下来,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赵逐言这才松开手。
季元瑛立刻挣开,与他拉开距离,一时蹙眉相望:“赵逐言?”
赵逐言未答话,走过去,俯身从尸首旁拔出长刀。
就在季元瑛因得他的置若罔闻而要大发雷霆之时,又忽然见他转过身。
他看了看满地伤者,又看向被她踩在脚下的刀疤男人,目光不失赞许:“公主好武艺。”
季元瑛下颌稍扬:“知道便好。”
赵逐言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弩手尸身,继续点评:“就是这防人之心弱了些。”
“……”季元瑛冷下声音,“本宫看见了。”
“是吗,”赵逐言十分敷衍地点了下头,“是臣多事了。”
赵逐言此人对她向来以我自称,如今这谦敬些自称臣来,却莫名有了些阴阳意味。
真是目无王法,不知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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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元瑛瞪他一眼,收刀入鞘。
刀身刚刚归入鞘中,一小块莹白之物忽然从她掌间掉落,落在青石地上。
她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原本完整的虎骨刀柄上,竟裂开了一道细纹。尾端崩下一角,恰好落在她脚边。
季元瑛脸上的怒意忽然散了。
她立刻蹲下身,将那片碎裂的虎骨拾起来。
这是季元珩亲手猎下的白额虎。
也是他亲自画的刀样。
世上只有这一把。
她看着掌心那一小块碎片,眼眶一点点红了。
赵逐言起初以为她受了伤。
他走近两步,目光从她肩头一路扫到手腕。
“伤在何处?”
“没有。”
“那你眼——”
“本宫说了没有!”
季元瑛抬头凶他。
一滴眼泪却偏偏在这时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雪白面颊砸在她掌心。
赵逐言顿住。
他带兵多年,见过无数人在面前流血,也见过新兵断了胳膊以后哭爹喊娘。
可却从未见过女子在他面前落泪。
何况眼前这人,明明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还要凶巴巴地瞪着人。
这眼泪真多,把那颗芝麻都要淹死了。
季元瑛察觉到他的视线,愈发恼怒。
“看什么?”
赵逐言张了下嘴:“没什么。”
“转过去。”
赵逐言依言转过了身。
瞧不见人,耳朵里的抽泣哽咽却变得愈发清晰。
片刻,他又转了回来。
季元瑛立刻道:“谁准你转回来的?”
话音刚落,一张白色的方帕子被递到眼前。
说是白,却又不是全然纯净的白,又微微有些皱。
瞧着洗过几十遍了。
季元瑛蹙眉,神色难掩嫌弃:“脏死了。”
“啊?”赵逐言瞠目结舌,瞪着那帕子半晌,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这、这不脏,昨日方洗过的,我今日都还没用——”
这可是他身上最干净的东西了!
“这么脏,你看不见啊!”季元瑛伸出一根纤指虚虚比划了下,愤然斥道。
赵逐言沉默。
季元瑛接过照水手中的帕子擦净了脸上的泪,又大发善心地掷到赵逐言手中。
她眼尾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张口却仍是教育人的语气。
“这才叫干净帕子。”
赵逐言下意识接过。
那帕子轻飘飘落在他掌中。
柔软,薄如蝉翼,几乎没有分量。
瞧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在光下又洁净又明亮,甚至还能折射许多光辉。
整个绢面细腻平整,边角以浅青丝线绣着几枝小小的兰草,图案虽小,针脚却细密精巧得近乎华丽,末端又缀着一个极小的“瑛”字。
大约是她平日贴身用的,帕上还沾着一缕极淡的兰花香气,不似寻常脂粉,清清冷冷的甚是好闻,不像她本人这般盛气凌人。
赵逐言垂眼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她。
季元瑛大发慈悲:“十数金方得一条,赏你了。”
赵逐言识趣地没有反驳,索性将那帕子握在手中。
反正这样好的东西,他确实没用过。
比他的瞧起来不知道精致多少倍。
“这刀对你很重要?”赵逐言问。
“关你什么事?”季元瑛仍凶巴巴的。
瞧着那碎裂之处,赵逐言若有所思:“虽然有些麻烦,但我能修。”
季元瑛微怔,瞧向他。
“你……”
赵逐言小心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如同烫手一般,答:“无功不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