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傅丹砂,朱笔丹砂的丹砂。”
所谓的真假大乱斗连影儿都不见,迢迢归来的真千金倒主动离席,举杯走到她案前一敬,“唤我十一就好,好记。”
家中竟来了位如此脑回路相通且不畏提出之义士!
傅晚晖速起持杯相迎,清脆一碰击,垂看皆倒的是石榴果汁,默契如斯,更觉得是遇上天赐姊妹了。
“我叫傅晚晖,夕阳晚晖,入宅以后,人多记不过来的话,见面也都可以叫我阿十。”
她在饮杯前回应述己身。
傅丹砂放杯,唇抿果香,歪头想了想,说道:“十姐姐。”
傅晚晖一口初咽下呛咳不停。
“松弛,松弛。”春蝉君有条不紊给她拍背取杯递帕擦嘴,金棕色大袖乍滑乍垂,螺旋双盘腕的赤珊瑚手钏都隐露几回,“一朝为人尊长多多注意形象。”
好突然要扛起的重担!
傅晚晖心虚力不及想说叫傅十也行,免得忽如其来好像要建立什么联系,好沉重好想溜,但一抬眼,瞧见傅十一收笑面露担忧,手足踌躇,不明白做错什么又不敢上前般,到嘴边的话就换成干脆的答应:“哎。”
哎什么哎ABCDEFG啊T-T
“我年方十五,依龄而称,不必慎虑。”绯红衣裙的女孩舒展眉目,烈烈如初,打断她于内心的抓挠呜苦,“来时双双同我讲,业国很讲礼貌,不似蛮乡僻壤,到了傅家,我如果对谁有好感,就要好好按辈分叫。”
“所以你至今未管我叫父亲?”
傅爹起初听她们相互瞎叫已止言又欲,但碍于什么一般到底欲言又止,直至听到这终还是得有副头疼样张张嘴了。
“这种事不在我的履行范围内。”傅丹砂平静了神色,“包括你,包括这里的所有人。”
“那你认的是什么亲!”
老太太忍她许久般,一气之下摔碗,碗中空空,好在参汤早喝尽了。
“因为银夫人的孩子应于此到来。”傅丹砂旋视如枪之红缨,“我自然便该立在这里。”
“银,呵,又是那个混球似的女人,远走高飞了,还甩个可恶的小混球回来。”
老夫人又哆嗦起了手,这回并非畏于权争,而是怒不可竭,但仍又似畏,因其所提的那人,于是她向仆人推碗,收回新温的参汤,喂到嘴边,像借此压下一堆讲不出的骂。
傅晚晖新奇张望这番场景,银夫人作为她的母亲,哦,现在是前母亲,鲜少有人知其面目,偶尔问及,回馈的反应要么是茫然,要么是讳莫如深,隔着空气墙一样不可及,不过既然打一开始就没关系,那么也就没关系了。
目前她比较忍不住想问另一个问题,而且确实没忍住。
“她十五诶。”傅晚晖手指傅丹砂,面朝傅爹,又一手指自己,直白疑惑,“我十六。”
是怎么做到真假搞混的?
“呃这,是不对呀!”傅爹顾左右而大惊失色,索性定格疾色质问一人,“你怎么年纪对不上?”
“出生后,我在冰层中被封印一年。”傅丹砂回看傅晚晖,抚住心口好好回答,“双双告诉我,不存在自我生长的时间,不必计入自我的命途,而除了那一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都有在生长,所以如今的我是十五岁的我。”
傅晚晖听后觉得有道理,并思考按这个说法来看,自己的年龄该怎么算?双倍的十六,寂然坍塌大半;单边的十六,一边黑洞似的,一边若隐若现。
算了,好混乱,还是回到常规的时历上吧,所以她被那个重复出现的音节吸引去注意力:“shuāngshuāng是谁?”
“双双是双双。”
傅丹砂坦率但过于坦率。
“好了好了。”傅爹摆手让这桩事消停,“宴也摆了亲也认了,好吃好喝完,就都散了吧,都散了。”
却有一人沉钝如庙钟站起。
“那么待宴散后——”拢袖立身的荣郡长道出来意,“我再邀请傅家的十一小姐寻院小坐,断案一事,应当不算无礼。”
傅丹砂如若无闻一晌,才像发觉提到的是自己,转头看去,但无言语。
“断案?”
傅晚晖倒是喃喃复述,不解怎么一转刑侦情节。
“我儿荣印死于四夜前,金银堆身,死相若焚,死于妖魔附,一片紫色翎羽永覆其目,渗透其上的妖魔之力前所未见,至少郡中召附师档案查之皆非。”
荣郡长下一刻所道之事却令人闻之悚然,而她面浮惨色但官威肃穆,“我听闻万隐界乡有一类妖魔,易被身临当地的召附师召契,其名紫焱珠鸟,常于珍宝间吐焰。同在四夜前,城中新现的召附师,独有傅家这位十一小姐。”
“怎么会!”
率先出声的居然是傅三,见一群人分示来讶异,她才僵硬别开头,强忍失态。
“有什么关联么?”
傅丹砂终于回应,发表出单纯的疑问。
“听闻十一小姐自万隐界乡来。”荣郡长锋利的话戛然而止,出席对那位深深伏地叩拜,“还请春蝉殿下明断此案。”
被当场揭出众人皆知的身份架起的帝子抬目。
“放肆。”
她轻吐两字。
…
这方世界普遍可知的四叶里域内,人们的主流修炼方式是成为武者,拓炼经脉,锻体固境,掌握奇异怪力,从一阶到十二阶,从街头斗殴之流到崩山开海之尊,层层突破倍艰阶阶人数倍罕,六阶武者就是常人可触及的最高深的境界。
召附师则是主流下的暗流——并非不为人知但确实稀有,至少相对人人可为的武者来说少见很多,不过域内总体数目依旧可观,还派生出一种被统称作艺人的流派。
不同于坦荡磊落主炼自体的武者,召附师的力量大半来自所召妖魔,不光看起来诡谲玄幻莫测,当其实施五二之相的修炼方式,倘若供神龛不当,龛心元神受妖魔侵蚀,也的确时时有失控的风险。
在上个以颜都为国京的旧王朝,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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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飘五色荧荧惑人心魄,召附师还被单独分划出来,用以镇下护皇,森严幽渺。因彼时尚未建全修炼体系,那帮奥秘的上之铁骑以威统众后,又会于不可知时堕落为妖魔。
对于如此的不可知,人们会从畏之敬之恐憎之到爱之慕之崇拜之,乃至心向往之或不惜代价与其同之。可举国使巫祝之风盛行于世亦无济于事,上层人的铁骑依旧如常被一批批擢拔起来,又一批批接受清理若华彩斑斓的焰色转瞬而熄,社稷江山仿佛以吞食无数夭折的蝶而存在。
直至皇皇钟磬之吟带动十二阵乐穿破了旧日卷卷如画宫墙,当朝开国君主赤练帝真正率着兵马铁骑将整片国土扫荡清理……
“喂。”姜元夕捧镜唤醒出神的她,“怎么赴宴回来一直心不在焉的?”
神思转回的傅晚晖迎面即是自己发呆的脸,圆白莹润,唇翘鼻挺,两眉弯弯的,眼目空空的,方才聚焦回两点光彩,黑白分明清澈无心事般。
是午后的时光了,洒入院子的太阳光刺亮亮的,照得她身上几件首饰也明闪闪的——太阳石的发髻珠带,南红玛瑙坠子的腰封吊绳,紫合香珠混前两种宝石的手链,交相辉映了一身柿染的叠层裙衫。
除了她变化的表情黑黑的。
“姜元夕!”
傅晚晖扬手去摁他捉弄人的镜子。
“别气鼓鼓的嘛。”姜元夕从善如流只手执铜镜,惯性随人动作压下去,背至身后收于囊中,另一只左手却空有闲情,并竖两指举到目侧,摇晃两下示意她往那看,“我的眼睛还能照见你,要我闭眼吗?”
其实用不着这两下摇晃,因为他的左腕也有圈饰品,忽闪忽闪抓人眼球,是清透的紫水晶串黑玉髓的款式,错落有致,嵌合一枚细亮光带的变石猫眼,呈现于绣纹阔袖下移之际。
傅晚晖果然又被那颗石头吸引了,初见是在红烛盈盈的微光下,离得很近,它是深邃的橘红,又像紫红,艳丽妖冶,却贵重明丽不可犯侵,尽情烁烁流转清光,倾泻入她那时的目光中。
而在平常大多数的时间,在这么干净的天色下,它的颜色就很沉静平和,湛明变幻海似的蓝与翡翠似的碧,眨着猫儿一样的眸子,莫名神似姜元夕的眼眸。
他那双眼此时恰好微眯,瞳光变窄,如其靠近眼尾的链石。
“你看我像在看风景似的。”姜元夕兀然垂手半叉起腰,闲闲往后退了几步,为她定好合适的观察距离,才款款放下会儿身段般,另伸出手作邀请姿态,“照你平日里的习惯,勉强也算让你消气,唔,我是不是应该说,你要画我吗?”
傅晚晖一下子醒悟过来,怪不得今天愣神几回,还总在特定场景对着他,原来是手痒想画画了呀。
“画!”她兴致高昂答应下来,“我去屋里拿画架,你先站好,手这么摆,脚这么摆,就站,站进这沓枝影,对好嘞,站好别动等我哈。”
“行。”
姜元夕听到什么照做什么,在柿子树下八风不动稳立,半合眼皮悠游自在地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