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傅十，你的小姐日子到头了！”
“傻了吧，银夫人的真女儿今日回宅认亲，你这个抱养来的冒牌货哟，今后可别想在傅家扬威耀武！”
厚尖不一的人声推搡着波浪似的手指此起彼伏至眼前。
傅晚晖瞅了瞅跟前两溜身影，厚响先讥的女子标志的五官俱横不横竖不竖的，逞得了莫大威风一般。尖扬后嘲的男子也顶着与之相似的样貌，露出相似的小人得志的神情。
傅八傅九，一对双胞胎姐弟，傅宅十子里尤爱找自己茬的两人——
搞不懂她胎穿来摆烂十六年，娘没影爹没心武者资质不得劲，除了斗鸡走狗就是游手好闲，到底是哪里入了此双宅斗狂魔的眼？
但傅晚晖不打算搞懂，共脑傻子会感觉脏了脑子，于是闪思之间，她只紧收拥起怀中渐滑的方从丹青阁采购的新一批绘事府出的限定画具，张口吞下竹马剥递来的糖栗子，唔，热乎香甜。
“姜元夕，你还围着这位傅十小姐转呢？”
傅八见此面部更加变幻，竟怒极反笑，调转了阴阳怪气的目标，“知道你身世孤零，不知打哪家道中落来的，强撑一座宅子，身边只两个老仆伺候，表兄早去没了依傍，年年还得远游行商，便扒上这败家子鞍前马后。可劝你趁早歇了赖她傍身的心思，怕是过了今日，她在我们蔷薇府主郡城中呢，连一砖之地的立身处都不会再有。”
“等着吧傅十。”傅九不忘漏了谁附和，“你会被赶出家门的。”
傅晚晖身边的人形态有动，但方向朝她，斜侧着伸来一只尊尊玉手，没放栗子肉仅是空摊着，蕈紫地大袖卷带银线菊绣垂落，其前是他中指悬丝吊下的曲红锦囊。
“别貔貅般捧着你这堆宝贝了。”竹马的语气淡且微装，“留不出拳头要空对着麻烦么？”
他肩头立着的黑鸟跟着咕呱一声。
“嘿姓姜的你这嚣张话，哇唉哟！”
傅九捋起袖先恐吓出细胳膊瘦拳，细皮嫩肉却先被揪出绯红的印子，下此毒手拦截的傅八直盯盯前望：“储宝袋？”
傅晚晖怀中之物赫然皆收于锦囊，锦囊再由其旁之人轻松抛接揣袖，灿光一现分明非凡器。
“仙家之物？”傅九疼得噤声一晌后愣愣换话，“除了官家大族的贵人易持有，寻常若欲得，便是不羁道那块恶地流通多，你这香料生意莫非竟做到那了？”
傅晚晖也意外了下姜元夕还有这物什，况且按他滴水不漏的性格，有意隐藏之事不太会冒失暴露，是以她环抱卸去担子的双臂闲看其肩，对上那只平时其貌不扬的黑鸟的豆豆眼：“能把灯链儿装进去吗？”
名为灯链儿的鸟把眼从赤小豆张成赤芸豆，张开翅膀既咕又呱晃悠悠绕飞到姜元夕另一边肩头停栖，随后埋头拢翅啄羽看着好像十分忙碌。
“它不喜欢。”
姜元夕启唇浅施解救。
傅晚晖闻罢正想微表遗憾，就听对面又不消停起来。
“没见识，装不了活物值什么稀罕，我们娘也有一个极极好的，只是她素来守静爱廉极了，不似那二人如此显摆招摇出。”
傅八果然理解出她爱听的含义，亭亭整衣扶髻一番，肘击低斥了声原本经她阻止的傅九，在傅九憋而吞声的面色前朗声嘘言，“傅十，姜元夕是不是同你待久被带歪了，尽会些上不了门面的作态，别今后连求活路跑远路的苦营生都没得做，只成日如你般捣鼓字画东游西逛，文试不成功名难就，武亦至今懈怠于玄力一阶，傅家有你可真是大大的晦气。”
“晦气么？”傅晚晖横了眼如闻趣事窃笑出声的姜元夕，终于决定这遭还是得找回点场子，要不后面有得让这小子常日捏损她的话由了，“可我看我平素那些所谓的败家杂事，倒哄得近几月莅临的春蝉君很开心，仆从跟着开心，管事跟着开心，夫人们和爹也都很开心，好一片喜气洋洋，最刻薄的掌家老太太都夸我是福星。”
硬找茬的双胞胎脸都青白几刹。
春蝉君是自国京奏都来的大人物，微服游访至此竟眼瘸选中傅宅下宿后，自府衙到郡长层层耳提面命莫声张，但谁人不知这位好事主儿名前乃冠帝姓。
“是那位以小字化名的殿下的话，她在奏都六帝子里不也风评甚奇，遥闻是与傅十一般的草包二世祖，近看果真，到头来臭味相投……”
傅九到底不大乐意地嘟哝。
“放肆。”傅八这次却是厉言严止，威如官堂惊木，“贵客岂容你小儿胡言置喙。”
多大了还小啊。
傅晚晖沉默凝视依稀长她四岁还时常为老不尊的俩奇人，可忽念及自己能加上前世病逝的十六岁，一时倒反过来凑出些许为老很尊的宽容。
相比闷头做武者修炼升阶不升肌的傅九，勤力考学的傅八还算有点敏感度，冠冕堂皇之言细究其辞滑稽离谱，但好歹摘去了落人把柄的错处。
“傅十，还有你，你一个假千金，也只是贪了傅家的势。”
傅八拉住险些脱缰的局面，又刁刁钻钻调回矛头，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哪点，欲看好戏般愤愤笑起，“娘前夜可提点过我和弟弟，这位真千金自万隐界乡修成寻来，身负异宝不知凡几，秘会相认递拜函那日，出手便教爹身边的六阶武者难测境界，你可知道？”
傅晚晖略加思索心想是不知道，她这些日子不是借春蝉君的光横行郡内，就是照旧同出远门返程的姜元夕游荡鬼混，回宅便闭门开宅的时间也都拿来画画了，周围躁动的这这那那一概屏蔽。
“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你没有娘同你讲，你还本没有娘，是霸占了人家的娘，偷了人家的千金日子。眼下宅中认亲宴将办，那位真千金定不会饶了你这窃贼，我看你今日被扫地出门后，你当如何狼狈窘极！”
傅八终于自觉扳回一筹，长出一口来看笑话差点不成的恶气，直腰挺背打了胜仗般招呼傅九，“弟，我们走，回去占个好位置，好待赏观，阿阿嚏！呜咦，府里郡里干嘛种满四季都能开的蔷薇花，春蔓蔷夏酒蔷秋珀蔷冬冰蔷的，香香粉粉又要呛个没完了……”
几片细长的花瓣随那两人转离袖扬入其衣发，不像春日开的蔓蔷薇，依附青绿的枝枝蔓蔓缠绕着，大瓣大瓣宝石般剔透红着，而是好似远寒之秋的苦菊，伴之形微音渺，送去难为觉察的香毒。
把这点手笔看在眼里的傅晚晖默默轻拈残粉的手指。
“那两只吠吠口舌欠歇。”朱壁长巷又只有一双若无其事的混子，姜元夕以不知哪回起的外号代称，不设隐瞒推心置腹出作案过程，“老规矩，你知道的，火毒喉肿哑两日。”
“那很坏了，我不光添了料，还会让人鼻呛四日，还好你是两日。”傅晚晖讪讪目移，“这回最后说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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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听，我感觉我有些不高兴，嗨，就稍微加倍了剂量。”
“我也加了，三倍。”姜元夕好似因有共犯释怀，居然还很攀比地雀跃吐露，“原本想下三万万倍。”
“谢谢，但清醒点。”傅晚晖镇定比出打住的手势，“你那个剂量是叫谋杀。”
姜元夕看天看地看灯链儿不看她。
傅晚晖那点儿郁闷的心情扫去了，颇被逗乐举高一只手，往后踮脚一转面对他，初春慵冷的天光透指而下，手影就在他侧颊变化作怪。
他的脸上还有睫毛的影，鼻梁的影，蔷薇花浪的影，玩着看着，浮光掠影，是一整张脸转了过来，脸的主人抬臂按下她的手，眉瞳俱黑齿白唇红，冰雪本色的脸也微红，咬字含恼：“傅晚晖，不许把我当玩具。”
啊欧，估计让他想起心智尚输一筹时被她作弄的阴影……但！天地可鉴诚可怜见，她这次只是突发一念随手晃晃，又突然不自觉看得久了点，再久了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弥漫，好像心墙里蜿蜒出了和四周一样的枝蔓，一朵一朵结开红宝石般的花，痒痒的，一直痒到了指头尖。
傅晚晖假装认错嘻嘻笑笑转头，目光越过一块植被葱笼的壁缺，望到来时花气浮动人声鼎沸的闹市，似缓实快迁徙的日色直射过来，明明烁烁缭缭乱乱，百景模糊之际，似有一闪。
又来了。
“你怎么了？”
姜元夕蓦然倾身挡住那方缺口，尽管他恐怕不知道有什么，但大方向倒是判断得没错。
“闪光灯。”傅晚晖闭着眼防止因受刺激流泪，积压多年的诸事竟然潦草道出一桩，反正他听不懂就当叽哩哇啦，“有时候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用照相机拍，洗的照片也不知道传给谁看。”
姜元夕边为她的眼蒙上暖绸，边凝神思索一晌，结合周遭与她的行为，把她的话拆合理解几遍，冷不丁的，他试探询问：“你是说万隐界乡的空拓相仪吗？”
傅晚晖在蒙目法绸下渐渐舒和的身体一僵。
“敢问那是什么？”她僵僵地问。
“一息之间隔空拓相留画之物。”姜元夕两手牵着绸带，顺势给她轻轻按两侧太阳穴，慢慢解释，“据说有的品类特定时间使用时会有闪光之象，正对仪口圆镜的观者若感不适会眼目受刺。”
傅晚晖缓缓举手扒下绸带，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震惊：“我好像听你说过万隐界乡是个异宝多神人多，而且各种技术靠考古考个没完的地方？”
“我是这么说的吗？”姜元夕隐约感觉自己的原话被改得怪怪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认下，“是的吧。”
“你有去过吗？”
傅晚晖的好奇心骤被激起。
“尚未。”姜元夕抱歉摇头，“业国偌大，地处四叶里域的中土，一旧道三十六新府若干郡数尚未亲察遍，遑论灵通矩门外的四叶外域与妖魔海，以及犹不可知的死后彼岸，而万隐界乡就处在东叶外域的东境。”
“那我们以后去。”傅晚晖来了兴致抓下他的两手，同志一般相捧到两人心口之间，碧青绸带一头短一头长穿指撩垂，如枝如蔓，让姜元夕觉得心跳到了上面，他忍住心跳听见她无所察觉把他划入未来，好像从过去到将来都会在一块，“等我卖画攒好钱，下次我们一道走。”
“好啊。”他也听见自己说道，很不切实际，但又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