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克驾驶飞艇繁忙的空中车道中不断变换到稀少的车道上，最后只剩他和旁边几辆看过去旧的像从垃圾场里组装出来的老爷车，一同默契地行驶在一条道路上。
飞艇底下的街道没有机甲巡逻，没有大幅的全息广告，朴素得像一副旧世纪的画作。琳琅看到一座教堂，巍峨的圆形拱顶，沉重威严的石壁像魁梧的战士矗立在地面，敦厚的半圆形拱门，数扇小窗闪耀着炫目的彩色，犹如珠宝点缀其中；中央的钟塔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时钟，黑色的秒针像老人的拐杖，一步一颤地往前拨动时间。
“这里怎么没有机器的痕迹？”琳琅惊奇地问。她甚至没看到一个机器人在街上招揽客人，连寒酸的宙斯诊所门口都有一个破烂小瓶盖迎宾，这里几乎看不到一点科技的渗透，唯一算得上沾边的是赛克即将要接轨排入的车道，信号灯投影空中闪烁，让他们等待停靠的指示。
“C9街区，这里崇尚原始，他们会把机器藏起来偷偷用，但是要摆出来的话多少就显得不合群了。”赛克的手指轻敲方向盘，屏显上是他们的目的地——洛德伊广场。
“还有这样的街区，为什么呢？”琳琅注意到街上的招牌要么是一块金属材质的刻字，要么是PVC的广告布，甚至连灯管都用的极少。
赛克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瞧，“总有人喜欢这样的生活，连警察在这里也要乖乖走路，而且这里是监视飞眼的禁飞区，”赛克说的有些得意，“只要看到天上有这种东西，住这里的人会拿弹弓或者酒瓶，实在不行也会爬上屋顶打下来，如果摔惨了，顺便还能讹警局一笔不小的钱。”
琳琅仔细望了下，确实没看到任何一只飞在低空的监视飞眼，倒是看见一个背上长有甲片的小孩正慢悠悠举起脚掌踩碎一个白色的机器。
“挺好的，大家都可以在这为非作歹，就是停车要很久，我都怀疑这里的人为了把这个也废掉才故意磨磨蹭蹭的，”赛克支着脑袋说，“你怎么一路上又垂着个脸捣鼓东西，还在生气我刚才说的话么？”
琳琅摇头，“不是，只是在想为什么科涅斯没有来抓我，他就这么放心我这一个月跑不出去？”
琳琅听到旁边人吃吃地笑，好像她说了一个笑话。
“科涅斯在你眼里是不是很自负？”赛克突兀地问了一句。
琳琅想起科涅斯盛气凌人的模样，居高临下的掌控，次次都在她耳边说着“你根本逃不掉”的嘴脸，厌恶地补充道：“还很恶心。”
前方的车辆慢悠悠地汇入空中立起的一个检查平台，前头车里探出一个鸟状的脑袋，伸出一只长长的尖喙，和检查人员大声辩驳着什么。
赛克不耐烦地猛按音响信号键，尖利的鸣笛让前方的人朝他们也骂几句，好在隔着玻璃并没有听到和他那张脸相配的脏话。
“那你应该明白，自负的人都有自信，也许他就是爱玩这种捉迷藏的把戏，他甚至自信到没往你身上放定位器，他很乐意你能藏起来也说不定，可能想象你的惊慌失措也是一种乐趣。”赛克最后的想象说得颇有赞同的味道。
“你和他有点像。”琳琅的话里听不出来感情，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只是等待停靠的时间枯燥无聊，她自然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前方的车辆终于离开检查闸口，赛克发动引擎。
“哪一点？”
“有点恶趣味。”她小声说。其实她想说的是“恶心”，但是这个词形容赛克有些过头。她觉得赛克和科涅斯似乎都喜欢看别人挣扎的样子，可能疯子就喜欢折磨别人，比如让她开枪，让她赌那把点燃蜡烛的枪里会不会吐出正确的火焰。但是赛克没有剃掉她的头发，没有强迫她肌肤相贴，没有让她背离家乡，幸运的是——他是她的伙伴。
世界上的人总会有相似的性格，但是不代表他们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琳琅想。
检查闸口是一名精瘦的男人，全身长满黑色的肉刺，像一个成形的海胆。他不爽地按下空中的扫描仪器，绿色的扫描光线一层一层浸过飞艇。
“喂，武金？身份凭证拿出来让我检查一下。”他站在平台上，敲了敲赛克的舷窗。
在飞艇内，琳琅听不到检查人员的话，只是看到他怒气满满地走过来，不停地用三根肉杵状的手指敲击窗户。
“怎么了？”琳琅问。
“不妙，”赛克瞬间严肃起来，“这辆车登记的是那个人的名字，我居然忘了，来这里要核对身份信息。”
“那怎么……”琳琅话还没说完，赛克笑容满面地降下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和动作，他的手腕往外伸，通讯器闪出一枚写着交易1万币的屏幕。
“检查长，我租用信用满了，才让我朋友借的，您看……”赛克晃晃手腕，空中的全息屏幕跟着浮动。
海胆头装作很不乐意地扯过他的手臂，欲盖弥彰地用手上的检查仪器扫过赛克的手臂，实则用自己的通讯器迅速接受了赛克的金钱交易，“你们买门票了吗？今晚可是重头戏。”
琳琅云里雾里，赛克仿佛听懂了，“太可惜了，还没买到门票，就是来这里碰碰运气，想看看有没有好心人啊，今晚是谁呢？”
海胆头靠近舷窗，左右张望一下，琳琅觉得无比滑稽，这个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那你算是遇到好人了，去89号的商店，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特意留了两张票给可怜没买到的人，我看你们就是……我打过招呼了，比一般的便宜一半。”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真是好心人啊，我一定去，请问您知道今晚登场的是谁么？”赛克脸上的笑容非常得体，好像对方刚才没有收走他的一万币。
“那你真问对人了，听说是埃米利的双胞胎姐姐，嘘——这可是附加情报，你总不能白听吧？”他又变成一副强拿硬要的面孔。
赛克了然地又给他刷了一万币。
海胆头笑得头上的肉刺不停抖动，朝里面的琳琅说：“你的身份呢？”
赛克递过琳琅的通讯器，检查后微笑着和他说了再见。舷窗一关，他骂了好几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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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我们要去洛德伊广场找响尾谈谈么？”等他们驶离检查口，琳琅担忧地问。赛克只匆匆说了要去的地方，剩下的她还没多问。
“更准确点说，我们要去的是洛德伊角斗场，响尾是这里的忠实观众，所以我们要去买两张门票，不然没人会放我们进去。”塞克说。
“这辆飞艇怎么办，既然能查到租用的人，那我们不能再开它了，万一这个组织的人找上来就麻烦了。”琳琅已经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很快就融入了搭档的身份。
赛克不急不慢地驾驶飞艇绕着层层圆环通道行驶，“这倒是不用担心，这种黑心公司不敢接入交通系统，自然也不会给车安上定位，你就算是开丢了他们都不在意，他们做的是一次性买卖。你猜猜租用一次多少钱？”
琳琅哪里知道租用一次的价钱，心里比较起刚才赛克贿赂检查长的花费，试探性地猜测道：“一万币？”
飞艇驶出圆环车道的某个出口，往空旷的平台上停靠。
赛克笑了下，“十万，整整十万哦。如果你按时还车的话，那就只收你一万，可是你不按时还车，十万就会通通被扣下，你找那群蠢货警察都没用，因为条约是你自愿签的。这种飞艇造价可是很廉价的。”赛克说完，将飞艇停在一辆车对面，琳琅注意到正是刚才在前面吹胡子瞪眼的鸟类脑袋的车。
“既然不接入交通系统，不是会被处罚么？”琳琅想起在信息小栈里女警气愤的脸，“为什么还要给飞艇登记上名字，不登记名字不是更好？”
赛克走在前面，平台渐渐往下延伸，通到一个街区的巷子入口。
“无主的交通载具能进入的地方不多，进了主城区基本上都会扫核这个信息。再说了，这可是警局好不容易搞到手的权利，他们怎么会放弃呢？”赛克嘲讽地摊摊手。
琳琅跟在旁边，暗想赛克果然是搞反抗的，说起警察语气里全是讨厌，好像警察真的多讨厌似的。但是他们不做科涅斯的走狗，这一点已经很正义了，琳琅在心里偷偷想。
不算很长的巷子平平无奇，大概是很多人走过，湿软的地面踩出不少脚印。
“出了这个巷口，往右走十分钟，应该就是他说的89号地址。”琳琅在马上要走出巷子的时候突然说到。手上的粉色通讯器投射出一块地图，她正认真地观察屏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
赛克意外地凑近一点，看着那块地图，“哇，刚才下苦功夫了吧，你已经开始上道了。”
“我不会拖后腿的，你要相信我。”她认真地说，脸庞一改之前的苍白，透露出一点健康的血色。没有光滑的长发，她黑色的眉毛下，瞳孔依然清透，眼神执着。
赛克插着腰，挺直了背，微微低下视线，看着她。
“嗯，祝贺你，重拾勇气，走吧。”他看了一会，似乎在等待她说点不相干的话，好打破这个沉默的空气，但是琳琅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和他对视。那眼神就好像在说“相信我吧我会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