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涅斯抓着她的肩膀贴近胸膛,远远看去像是他提着一具木偶在走。
从房间出来,途径一条极长极宽的甬道,地上铺就质感不凡的毛毯,华丽的中世纪雕塑悬浮在头顶,繁复的花纹在墙壁上变幻,时不时经过的小机器人朝科涅斯低头行礼。
被带到繁殖基地的时候,琳琅走出过房间,她暗自腹诽,科涅斯的住宅风格十分奇怪。
有一条走廊上摆设的巨大花瓶并非机械,是真实的瓷器,他一敲还能听到很清脆的响声;有的房间如同从电视剧里照搬出来,代替金属门的是油亮的红木大门,上面还挂着用黄金做的老式门锁;遍地的机器人,也有和他一样长着人类模样的人,正朝科涅斯点头弯腰,活像资本家的奴隶。
这似乎是他的恶趣味。
再次走出房间,她不免多看几眼。
“很意外吗?”科涅斯的手指轻捏她的肩,一下就摸到嶙峋的骨头,他又放轻力度,不停摸着突出的肩骨。
“嗯。”琳琅没否认,她确实觉得科涅斯的家里不伦不类。
她在这个星球上睁开的第一眼就是一间惨白的手术室,到处布满金属的光泽,眼前的空气里扎满精细的刀械。她被绑在一张冰凉的手术椅上,房间里的灯光漂浮在空中。然后她尖叫,后腰被开了个口子,她感觉不到痛,但是清晰地知道皮肤被划开,紧接着她在极度恐慌中晕过去。再醒来时,躺在那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转头就是一面小小的窗户。
她猜想,这里会不会是她看过的幻想小说,但是科涅斯的装修品味让她困惑了很久。
“因为我喜欢,这样多有意思。”科涅斯说,语气里充满自我欣赏。
“嗯。”琳琅也不多说什么,更不想和他讨论审美风格这种复杂的东西。
科涅斯似乎不高兴这样简短的回答,停在走廊尽头的运输通道前。
“你不喜欢吗?这些地球上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科涅斯手放在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他。
“主……”一旁飞过的扫洒小机器人辨别出气氛不对,嗖的一下子飞出他们的范围,连句完整的招呼都没说。不到一秒钟,这层罗列的像蜂巢一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
她的视线一半被强制留在他的脸上,一半随着她眼珠子移动,跳脱在他的耳后。她看见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仿真全息画作,木头画框里是一个兔子玩偶在跳舞,时不时还朝琳琅招手。
“看我。”科涅斯眯着眼睛歪头,遮住那副画。
看不到了,琳琅想着,眼神放空。
“不讨厌。”她一次性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她面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轿厢,四面透明,像观光电梯。底下和顶部空空如也,没有复杂的缆线也没有沉重的停机掣,像一颗玻璃正方体,悬浮在运输通道。
她太想踏进去了。
“口是心非,还是没看着我。算了,以后总有办法。”科涅斯说着,带琳琅走进去,泛着五彩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开始匀速下降。
琳琅被关在第三层,还没等她放空几秒,已经抵达第一层。
“我和你说话,你又装听不见,真伤心啊。”科涅斯语气幽怨。
琳琅仿佛木头人,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确实没听到。刚才科涅斯有说话吗?她只觉得有点吵,任由思绪陷入呆滞。
“主人,您要出去吗?”一个银白色头发,脸庞瘦削的人朝科涅斯弯腰问道。
“对,今晚也许不回来。”他说。
琳琅听清了这句话,什么叫也许不会回来?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远处的大门吸引,她径直忽略旁边的一切,直勾勾地看着那扇大门,沉寂的眼睛里泛起一点神采。
门沿极高无比,撑起一楼巨大广阔的空间,由坚硬的花岗岩和不知名的金属镶嵌而成,与一旁的科技内饰格格不入。
琳琅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快到听不清——就是这扇门,走出这扇门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此之前,她一直没离开过这里,连带参观繁殖基地都在这座建筑的地底下。现在,只要这扇门一打开,她就能走出去了。
科涅斯和仆从交代了几句,低头看到琳琅失神地盯着大门,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你很期待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感知被耳边的话语拉回现实,后知后觉重复道:“失望?”
科涅斯哈哈笑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们记忆里地球有的东西,这里都会有的,你在这里会生活得很自在。”
琳琅没说话,略微凹陷的眼眶里仍是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
每向大门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脚下虽然踩着绸缎般的地毯,渴求的灵魂仿佛已经在门口等候。
随着沉闷的滑行声,晕染着淡黄色石体的复合型大门缓缓拉开。
琳琅不由自主地松开科涅斯的手,她朝前恍惚地迈开第一步。
夜色落在她身上,漆黑洒向她脚下的阶梯,宽阔悠长的阶梯上点着幽幽长灯,阶梯通向不远处繁华的城市,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机体在不停闪烁,从两旁森林里刮响一阵风,奇异的草木味涌进她的鼻腔。
好陌生的味道,陌生到舒爽,陌生到头皮发麻。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不远处闹市的缩影。
“我没骗你,对么,是不是很熟悉?”科涅斯似乎有意想要个奖赏,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你们,很喜欢地球?”琳琅问。
听到琳琅说的话多了几个字,他心情瞬间好不少,爽朗地哼了一声。
“他们可能不承认,但是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地球,你们人类很聪明,也很有趣,”科涅斯抓着她的手往下走,“现在正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我打赌你会和我说话的。”
琳琅入迷地看夜空中翻飞的路灯机器人,被科涅斯一拉,差点摔倒。
“走吧。”科涅斯顺势横抱起来。
“我想自己走。”她没有推搡,她知道这是无用功。她静静地看着科涅斯,可能是因为他信守承诺,让她走出来;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闻到自由的味道,她神色柔和,连带请求的语气都不再自暴自弃。
“我就说你会愿意和我说话的,”科涅斯把她放下来,“要坐悬浮艇吗?”
一艘悬浮艇漆着悦目的水蓝色缓缓从一旁的夜色里驶出,停在他们面前。
“不想。”琳琅摇头。
她想自己走,很久没有脚踏实地地走路了,之前被关在里面,光着脚太久,刚穿上鞋子还有些生疏,她想多走几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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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今晚只能走几步也好。
科涅斯挥手,悬浮艇悄然退回,消失不见。
“我有条件,你要陪我多说话,明白吗?”科涅斯俯身从背后抱她,鼻尖蹭着她的耳垂说。
“好。”
“不能只回答一个字。”
“好,知道了。”琳琅下意识回答完,立刻又补充上几个字。
显然,科涅斯对于她一瞬间的呆愣反应很受用,噙着笑,牢牢握住她的手往下走。
琳琅走过由上至下的阶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广阔的阶梯下是一道检查闸口。
“科涅斯上尉,请您通过。”
闸口左右站着足有十米高的守卫机器人,齐刷刷发出电子质感的声音,接着一道绿色激光扫过琳琅全身。
“身份信息已确认,类别:人类。归属情况:科涅斯。无异常,请通过。”
她踩着守卫机器人投下的巨大阴影,走进喧闹的城市。
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和光怪陆离的画面,她从静寂的阶梯中踏入另一个世界,连同打在身上的灯光和声响都在刺激她沉睡已久的神经。
一个全新的世界。
琳琅仿佛活过来了,尽管面对的是稀奇古怪的外星人,比起她身边长着人类模样的科涅斯,他们倒显得没那么可怕。外星人顶着古怪的模样,自顾自生活在这城市里。琳琅的心开始回温,好像看到一个人类的社会。
“好多……”琳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惹得一旁的科涅斯笑了起来。
科涅斯真的没有骗她。
悬浮的空中路灯机器人,还有带着小翅膀的白色球体,闪亮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上车水马龙,天上的轨道四通八达;五颜六色的全息投影广告彼此交叉变化;奇形怪状的人来来往往;拐角里的叫喊声稀疏平常,他们像普通的市民,生活在普通的城市里。
科涅斯笑着在她的眼前晃手,“看呆了?”
琳琅的视线跟随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山羊脑袋,上半身穿黑色的西装外套,下半身杵着机械义肢,光溜溜地行走。
“山羊?”她有点不敢相信。
不对,只是很像地球上的羊,仔细一看,他的犄角是一团软肉堆叠而成,脸上五官崎岖。
科涅斯已经哈哈大笑,“差不多就是吧,可能他有羊的基因,谁能说得准。”
“什么意思?”琳琅回过味来,许久没思考的脑子开始转动。
“没什么意思,总之,你会很熟悉这里的,去看看首饰吗?听说最近有一种项链,好看得不得了。”科涅斯牵着她往街上凑,路人看到科涅斯都露出惊奇又害怕的神情。
“他们怕你。”琳琅看到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全身细长得像纸一样的人躲躲闪闪地钻进旁边的巷子里。
科涅斯没觉得不正常,“大概因为我长得好看,这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琳琅没再附和这种荒唐的理由,她认真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努力在脑海里记下。
街上好奇的目光一遍一遍掠过她的脸颊,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羞耻,下意识把手放在头顶,似乎在遮挡自己没有头发的事实,接着逃跑的念头随着夜里温暖的灯光和空中烟花的爆炸声,死灰复燃。
她一定要逃跑,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