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转头向她,青禾蹲下来,借收拾狼藉的动作,顷刻掩盖所有情绪。
然作为相知相伴无数日夜的枕边人,没谁比临渊更能读懂她眼下变化,方才由一个名字带来的微妙感,跟着烟消云散。
他大掌一挥,站了起来,厉气沉声道,“我不记得什么叫鸣鸢的,也压根没听过这人!说没入池便是没入过!岂容汝等胡搅蛮缠!”
明眼人皆懂他此举为何。
然出门前,落落睡的正熟,故而未将它带在身边,穆清并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只觉临渊的抗拒来得突然,“我不明白,你既承认是魔族,怎会连魔族圣——”
“管它圣不圣的!都说了不知道!你再烦缠,休怪我不客气!”
“可——”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笨手笨脚的,你们瞧,豆花都洒了。”
身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两人对话。手持碎碗立于桌侧的青禾,早已恢复一派平静端庄,神色看不出任何端倪地说:“这样,你们再等等,我重新做两碗吧。”
穆清由此噤了声,杵在位置里,后知后觉有些明白了情况。
场面顿时有几分冷却。
还是景言自然持礼地先接道:“多谢前辈好意,但不必劳烦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冲旁边递眼,琳琅和有思模模糊糊接住了,纷纷搭腔着“是啊是啊”,“不必麻烦”,“很饱”,“早就吃过了”......
青禾笑笑,双方都知是客套话,也就不必再虚词回应,她微微垂头,将目光锁定于一袭青衣、白纱束眼的清冷女子身上,问:“你是叫穆清吧?”
穆清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语调温和,不威不怒,让人难以猜透其中情绪。
她轻轻颔首。
“穆清,其实关于你方才问题,我可替临渊作证,他的确未曾入过浮梦池。”
穆清下颚轻抬,略感错愕,没想到青禾方才明显有意将话截断,而如今,却又主动续起。她正奇怪,头顶上方,却听青禾又道:“至于有些记忆的消失,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何事?”
“并非只有入过浮梦池的人会失忆,在这空境内,时间才是销尽一切的元凶。”青禾温定的语气下,隐隐透出一股难言的苍凉,“只要你活得够长,够久,便会知晓到头来,没什么是不可遗忘的。”
“......”
穆清千算万算,完全没想过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语气空濛,忽表现得像个被问题砸中,卷入迷林又如堕烟海的学生,在所谓大人的世界里茫然求知,“时间......真的有如此威力,能斩断一切?即使对方是曾经刻骨铭心深爱——”
“爱”字的发音正徘徊唇梢。
穆清突然感觉被一股强硬力量拖着,被迫站起,因那力道来得太突然,背后长椅还“哐当”一下翻倒在地,听起来不止她,其余三个也一样。
四人齐刷刷站直,把对面临渊和青禾都吓一跳。
紧接着,身旁便响起景言的声音,“那什么,我才想起来,我们主管今日出门前忘记吃药,可不得了!得赶紧回去了。”
穆清当即明白,是法术,是他。
琳琅闻话转头,一时没想通,还真以为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吃过了呀。”
景言笑容有一瞬凝固,他咬牙闭了闭眼,显然无力再跟一个智商欠奉的狼妖计较,“感谢两位前辈殷勤招待,今日多有叨扰,豆花下次再吃,就先告辞。”
说完,打个响指,四人顿时于豆花铺内消失的干无影无踪。
——
再落地时,琳琅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赶赴豆花铺的某条街道上,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她低头瞧,是狗绳,前头景言用来牵有思的。
绳子那头,大黄狗子还在原地转圈发懵,琳琅连忙四下张望,望见身后几步远的景言和穆清,才定了定心。
刚准备过去,不巧同景言对视上,对方一个眼神让她驻足,琳琅被盯得悻悻耸了耸肩膀,看懂什么,犹豫几秒后,索性拽起大黄先往前走。
来的一路上她就手痒不得了,这下也算如愿了。
景言故意支开琳琅和有思,自是有话想同穆清单独说,没等他开口——
“你方才,为何要打断我?”
穆清先发制人,然话中未含指责,相反,她说得很平静,是一贯清冷疏离的语气,似乎这世上能真正引发她情绪起伏的事情不多。单论这点,她与洛尘还挺相似的。
但平静,亦不代表可随意逾矩、任人摆布。
景言心中明白,此次算他自作主张了,可他别无他意,乃真心相劝,“穆姑娘,先前来的路上,说喜欢交朋友等等都不过我玩笑话,我知你其实另有目的。经历昨日,你有话想问临渊。但你可知,有些话是不能当着正主的面直接问的,尤其,是感情之事。”
果然,他猜到了。
如今,穆清已不再对景言的细致入微和心思机敏而频繁感到惊讶,只是不解问:“为何?”
“因为感情之事不比其他,即使再多手段,再多套路,未知全貌,都难以一击即中。一旦引起对方的抵触和介意,你便大概率问不出你想要的了。”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过耳,穆清却不受干扰,一心思索他的话。
仔细想想,确实,前头景言想问古童弱点,费劲铺垫许久,才让临渊吐露一二,后者态度虽傲慢但还算配合,而她拢共没说几个字,更别提技巧手段,却已引得临渊抵触发怒。
只是她那么认真观察,就是打算学以致用,现在却告诉她,感情之事另当别论?
穆清不禁有些发愁,“那,我还能如何......”
她无意识吐出一句,其实是自行苦恼,景言却接过话,“你相信我吗?”
穆清脚步倏然停住,冲身边之人昂首,即使白纱相隔,仍能大致想象那双眼睛里此刻浮动的波澜暗涌。
随后,她毫无疑问点了点头。
景言无声扬起唇角,说:“那就跟我走。”
——
半炷香之后,穆清及琳琅等终于明白,景言口中所谓的“跟他走”,就是带他们兜兜转转,又弯弯绕绕,最后回到了豆花铺。
望着前面就差几步远的立牌,上头毛笔大写的“春和”二字......三人各自一言难尽,表情像刚吞下无数只苍蝇。
景言一只脚都快跨过门槛,回头,见三人仍直愣愣杵在门口,盯着隔壁立牌,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一副默念傻子会传染的表情。
他急忙过去以身作挡,顺便掰正所有人脑袋,“这边。”
好险豆花铺前空无一人,他们没被发现,否则......
唉,这个家真没他得散。
三人迷迷糊糊随景言走进店里,典当铺的乾老板听伙计说来了一群客人,且直言要见他,慢慢悠放下手里的瓜子仁,从后院踱步至前房,挑开门帘一看——
“呦,这不是刚豆花铺子的一家四口嘛,这么快吃完豆花啦?”
所谓谣言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景言呵笑两声不语,隔着柜台打量,感叹乾老板不愧姓钱,方才匆匆一瞥,现下仔细再看,对方锦衣袍口和鞋靴都镶嵌金玉,这典当铺子更是宽敞宏亮,装修金碧辉煌。
既然客人要求亲自接待,乾老板招招手,遣了身旁伙计下去。
景言没必要同他多做解释,随便几句糊弄过去,一手静置于台面,点入正题。
三言两语下,乾老板有些听明白了,挑起仓鼠般精明的眉眼,道:“所以你们不是来典当东西的,而是想打听隔壁豆花铺两口子的感情?”
穆清与景言颔首,旁边琳琅和有思各随其主摇头晃脑,快的快,慢的慢。
乾老板直皱眉,打听生意还能理解,打听人家感情......
“你们什么癖好?”
编瞎话这种事,可谓一回生二回熟。
景言表现得像个熟中夹生的长辈,隔着穆清,忽拍了下琳琅肩膀,“这不我们家女儿,虽说是捡来干活的,到底芳龄也不小了,待字闺中太久要生怨的,是时候给她物色一下人选。瞧着隔壁夫妻人不错,就想问问他们感情如何?有无一儿半女?没有也无妨,交个朋友嘛。”
都这年头了,还想在空境内找夫婿?真是天大的稀奇!
乾老板摇摇头,不理解但尊重,口中却道:“那你们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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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失望了,临渊和青禾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景言默了一秒,道:“你是说,他们不是夫妻?”
“纯纯搭伙过日子而已,既无婚配又未拜礼,更不可能有后人,称得上哪门子夫妻?空境内像他们这样的不少,毕竟日子嘛,实在难熬。”
“可,世上好多夫妻不都这样吗?”有思说。
“......”
大家齐齐转头看他,有思奇怪,景言则别过手,暗中翘起大拇指,冲他有意无意地说了句大实话。
乾老板反驳没辙,“你若非这么说,那也行,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搭伙,这感情基础呐肯定还是有的。”
“他们怎么认识的?”穆清这时问道。
“这个嘛.....”
乾老板随手抓起旁边的账本和算盘,慢悠悠拨弄起来,默了一会儿,只听他说,“想打听不是不行,毕竟消息也能做典当的,不过,得先付钱。”
得,进入付费环节了。
眼睛眯起一条缝儿,景言自然考虑过对方既是商人,肯定不会做无本买卖,还好他早有准备。
掏出一只银锭放下,他问:“这个够了吗?”
乾老板顿时放下手中活计,熟稔地将银锭收入囊中,满意笑道够了。
穆清听此动静,正于袖内摸索玉佩的动作停住,微微诧异,最后慢慢地,松开衣袖。
“你们也算问对人了,我同青禾做了几千年的邻居,她和临渊的大小事情啊,我差不多都看在眼里。”乾老板慢悠悠开始转入正题,“犹记得当初,青禾刚从浮梦池醒来,下山路上就遇到醉的一塌糊涂还被揍得浑身是伤的临渊,施以援手救了他一回,两人应该自那时一来二去地看了对眼,后来,就在我旁边开了这家豆花铺。”
穆清认真听完了,正想问什么——
“你说临渊被揍得浑身是伤?”有思感觉稀奇,遂插话。
“听说是欠下太多酒钱,酒铺老板看不过眼,雇人干的。”
有思张了张嘴,还想继续,看出了穆清的急切,这次景言抢在前面代替她问:“临渊是否入过浮梦池,这你可能回答?”
“能啊,”乾老板淡定地两指敲了敲柜台面,“先付钱。”
这无比熟悉的感觉......
景言眯起眼睛,手臂慢慢离开柜台,仰头向后,直起腰板。
他总算是明白了话楼的生意经从何而来,想必这空镜内统一开课授教过的!一切有迹可循。
没办法,他只能又掏出一锭银子。
乾老板收钱办事,于是继续:“据我所知呢是没有的。”
他细细解释说:“凡入浮梦池者,须得经过乐游山上古童老人安排,由他解除结界,方可入池。可你们恐怕不知道,临渊同那古童老人呐向来不对付,我也是听别人说,正因他多次硬闯结界,破坏规矩,这才导致的两人龃龉。”
“他为何非要硬闯?是想入池吗?”穆清问。
“怪就怪在这啦,想入池明明说一嘴的事,可他既不入池,又非闯池,谁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乾老板说到这,跟着不咸不淡地点评一句,“我要是古童老人啊,恐怕我也气得够呛。”
“可这也不能完全证明临渊未曾入池吧,也许在遇见青禾之前,也许某次硬闯之后,他就已经入过了呢?”景言接道。
“你这小伙儿,思路还挺清晰哈。”可景言能想到的事,乾老板又怎会不知,“话是这么说,然你们再想想,倘若临渊真入过,为何醒来还同古童不对付?为何还要继续硬闯那浮梦池呢?”
这......好像说得也是。
看来这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到确切答案了,眼见穆清兀自陷入思索,长久未语,景言于是转而问了些旁的,比如,有关空境内时间和记忆。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乾老板毫无保留,而他的回答也间接证实了,豆花铺内青禾最后所言不虚。空境这鬼地方,的确囚禁了所有人的身体和外在,但往深了讲,真正将他们灵魂和自由囚禁的是时间。
是日复一日、漫无止境、无声侵蚀的时间。
记忆在这个过程中被放逐一点也不奇怪,就连乾老板乾坤,也早已忘却自己的真实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