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后,令月很快发现:父亲的目光变了。
不是变在她身上——是变在哥哥身上。李治看李贤的眼神,多了一样东西:检索。像一个笃定档案存在的人,一遍一遍翻同一个抽屉,越翻越急。
周岁宴上,李贤抓书,群臣赞仁厚,李治笑着赐赏,满意却没到心里。他在找星气,李贤的锦案上没有。
两岁上,考校升级。那日午后,令月正趴在父亲腿上玩玉镇纸,李治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问内侍:“贤儿今日的字,呈上来。”
字纸呈上。李治一张张看。“这一笔,软弱。这一笔,浮。这一篇抄的是《论语》,工工整整,一笔不错——可抄书匠也是一笔不错。”
令月趴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两岁孩子的字写成这样,放任何人家都是神童。父亲的评语是:抄书匠。
傍晚,李治去了偏殿。令月远远跟着,看见父亲站在书案前,看李贤写完十个大字,问了三句:什么字?出自哪篇?什么意思?
李贤答对前两个,第三个卡住了。
李治没有骂,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儿子很久很久——那目光令月太熟悉了,检索失败的茫然。然后转身走了。
两岁的李贤握着笔,墨滴下来污了纸,嘴唇一点点瘪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
令月站在廊柱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份错误的档案,正在一个无辜孩子身上强行检索不存在的条目。父亲看李贤,看的不是儿子,是”日月拱卫”的那颗星。而那个被反复检索的孩子疼不疼——没有人问。
当天夜里,她掀开小被子,光脚摸进偏殿,爬上了李贤的床。孩子从噩梦里惊醒,冷汗淋漓:“妹妹?”
“嗯。一起睡。”
“你怎么来了?”
“我也睡不着。”令月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字一字,声音放得很慢很稳,“哥哥,听我说。父皇看天上,是因为天上有个东西他看不清楚。那东西不是你。你写字给我看,我会看。你写得好不好,我看得出来。”
孩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一点点匀下来。临睡着前,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令月凑近了才听清——
“还好有你。”
令月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没有睡。
先知是债。可她今夜尝到了先知的另一面:她救不了哥哥被注视的命运,但她能给他造一个壳。壳从哪造起?她想了一夜,天亮时有了答案——
哥哥缺的不是才,是”不必完美”的退路。这个退路,她来给。
她给的第一个版本,简单粗暴:逃。
——
崇文馆的逃课史,是从李贤三岁半那年开始的。
开蒙第二年,太傅换了人,新太傅是礼部荐来的老学究,上课三句话不离”储君之德”“天象所示”,讲到兴起处还要摇头晃脑:“日月者,天地之经也——”
李贤一听到”日月”两个字就胃疼。
第一次逃课,他躲进了御苑的假山后面,抱着膝盖坐了半个时辰,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然后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妹妹?”李贤吓得眼泪都憋回去了,“你怎么在这——你逃了太后的经筵?!”
“太后讲经,我负责睡觉。”令月挨着他坐下,理直气壮,“睡也是休息,逃也是休息,效率一样,我选择性价比高的。”
李贤:“……”
那天下午,兄妹俩在假山后面分食了一包令月偷藏的榛子酥,聊了半个时辰的天——从太傅的胡子聊到御膳房的酱肘子,从哥哥不敢写完的破题聊到妹妹偷偷养在袖袋里的一只蛐蛐。
李贤发现,妹妹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松弛。在她面前,他不必是”被期许的皇子”,不必是”抓书的贤儿”,他就是李贤——爱哭,怕黑,写字一般,但能把酱肘子的做法背得滚瓜烂熟的李贤。
从那以后,逃课成了兄妹俩的固定节目。
地点逐渐扩展:假山、水榭、太液池边的歪脖子柳树、御膳房后门的柴堆。内容也逐渐升级——
太傅的朝笏上,某天被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乌龟。太傅举着上朝,满朝文武憋笑憋出内伤,查了一个月没查出是谁。其实画笔是李贤的,构图是令月的,望风的是小黄门福安。
阿爷(李治)的茶里被加过一次盐。阿姆(武媚娘)的熏球里被塞过一撮薄荷,整个立政殿清凉了三天。尚食局新做的桂花糕,有整整一屉不翼而飞,最后在太液池的假山洞里被找到,只剩渣,旁边坐着两个肚子溜圆的小祖宗。
宫里渐渐有了个说法:崇文馆有双”逃学精”,长安城里多了对”祸头子”,走到哪儿,祸事跟到哪儿。宫人们背地里管他们叫——长安一霸。
一霸之一的李贤,在这段日子里,肉眼可见地活过来了。
他还是会在考校前手心出汗,还是会在父亲注视下舌头打结,但他学会了在出崇文馆门的第一时间深吸一口气,学会了在假山洞里把委屈说给妹妹听,学会了把眼泪留在天黑以后——因为天黑以后,妹妹会摸过来,塞给他半块糖,陪他坐到睡着。
令月给他的,不是解题的妙法,是喘息的空隙。
而这个空隙,她用了一点小小的私心:每一次陪逃、每一次分食、每一次夜谈,她都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往哥哥耳朵里塞一点东西——
“哥哥,你说太傅为什么总讲天象?”
“哥哥,你觉得父皇看的那个’星’,长什么样?”
“哥哥,要是哪天所有人都不满意你,你打算怎么办?”
李贤每次都答不上来。但每次答不上来之后,他都会想很久。
种子就是这么种的。急不得,也停不得。
——
当然,一霸也有翻车的时候。
四岁那年上元,兄妹俩联手做了一场大的:他们把太傅准备进献给皇上的《万寿图》上,所有的”寿”字描金里,掺了一点点靛青。白天看不出来,夜里烛光一照,满卷的寿字幽幽泛蓝,像一片鬼火。
李治看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撤。”
事情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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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面前。李治看着跪成一排的两个小豆丁,一个梗着脖子,一个垂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偏偏这时候,他头风发作了。
“谁的主意?”
“我的。”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李治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俩孩子,怎么越看越有朕小时候的样子?
于是他罚了:各抄《孝经》十遍,禁足半月,太傅的《万寿图》由他俩重新描金——一个都别想跑。
晚上,武媚娘知道了,把令月叫到跟前。
令月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她连检讨的腹稿都打好了,从”识大体”到”顾大局”,一套一套的。
结果武媚娘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是靛青?”
令月一愣:“……白天看不出来。”
“皇上的万寿图,白日悬挂,夜里收卷。”武媚娘看着她,“你们选了个只有夜里才显形的颜色——就是算准李治白日里发现不了,等夜里发现,图也挂完了,人也就散完了。动静最小,恶心最大。”
令月:“……娘英明。”
“滚回去抄书。”武媚娘挥挥手,“抄完送来,本宫检查。”
令月如蒙大赦,滚到门口,又被叫住。
“令月。”武媚娘没抬头,“下次掺靛青的时候,记得把指头擦干净。”
“你右手食指上,还沾着蓝呢。”
令月低头,看着自己蓝汪汪的食指,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姜还是老的辣。这对母子斗法的记录,即日起正式开册。
她滚回偏殿,李贤已经抄得眼泪汪汪。见她回来,小声问:“娘骂你了?”
“没有。”令月拿起笔,“她夸我来着。夸我动静小,恶心大。”
李贤:“……这算夸吗?”
“在她那儿,算。”
兄妹俩埋头抄书,抄到三更,李贤忽然搁下笔,轻声说:“妹妹。”
“嗯?”
“你说,父皇到底在找什么?”
令月的笔尖顿了顿。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挂在宫墙上沿,又圆,又亮,又冷。她想起雪夜里那卷被锁进密匣的星图,想起父亲反复检索的目光,想起李淳风那句没头没尾的”你可知你踩在谁的星光上”。
“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她说。
李贤眨眨眼:“那找到了吗?”
令月望着月亮,没有回答。
很多年后李贤才明白,妹妹那一晚的沉默里,压着多少他读不懂的东西。而此刻的他只是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胳膊上,嘟囔了一句:
“找不着就别找了呗。怪累的。”
令月转过头,看着趴在《孝经》上睡着的哥哥,替他掖了掖披风。
哥哥,她在心里说,你放心。
等他们找到的那一天——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会是我。
【史笔落点:显庆三年,皇子贤四岁。与公主昭宁屡恶作剧于宫闱,帝后罚而不禁。宫人私谓:双殿下行止,颇类先帝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