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苹果 > 14. 接吻
    她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了一点点,落在他嘴唇上。

    “林栖白。”纪春叫他的名字,“我……”

    她犹豫了一下。

    舌尖抵在上颚,又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说什么呢。

    她所渴求的,羞于切齿的饥饿感。

    食欲冲击着她的心灵,不知道还混合着什么,爱欲、无措、想全盘接受的冲动。

    就像过去自己所做的那些所有事一样。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先接过来再说。

    纪春觉得自己在发热,从脊椎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烧,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我很饿。”

    她最后这样诚实地说。

    “帮帮我。”

    林栖白看着她。

    巷子里的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去,带起墙根几片枯叶打转。

    路灯的光从远处漏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

    他看见三张面孔在她脸上重叠起来——圣母,初恋,恶魔,明明都是她,又好像每一面都与他素未谋面。

    他的话被她的唇舌吞了进去,连尾音都没来得及散开。

    一切都失控了。

    被按在墙上的换成了纪春,后背抵上砖面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脊椎一路蹿到后脑勺,她这才直观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

    原来他平时藏着的,是这些东西,掌心里那股不容她挣脱的力道,高大的身躯,原始的野性的……

    狭窄的巷子里,他把她抵在墙上吻。

    后脑勺和他的手掌之间隔着薄薄的空气,他的指节硌在砖缝里,发着抖,按得很用力,像是怕她逃走。

    她没想逃,只是觉得后背太冷了,而嘴唇上全是他的温度,冷热交叠着,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回应。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纪春之前没想象过。

    书里写过,电影里演过,但那些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一个。

    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内侧是湿的,舌尖碰到她上颚时,陌生的痒从口腔深处漫开,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破土。

    她尝到自己舌尖残留的山楂甜味,还有他嘴里淡淡的薄荷凉——他什么时候吃的糖?电影院里?下车后?她不知道,但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的呼吸急促,鼻息扑在她脸颊上,又潮又热,像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校服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酸。

    后背已经靠墙了,不会摔倒,但她还是没松手。

    为什么不松?

    她想了一下,没想出答案,索性放弃了。

    手指松开一点,又挂在他的拉链头上,指尖蹭过金属的边缘,冰凉和滚烫交替着从指腹往上爬。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嘴角,停了一下。

    然后沿着下颌线往下,下巴和脖颈交界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唇轻轻贴住。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地方会被别人碰到。

    呼吸扫过颈侧,暖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太痒了,像有根羽毛从皮肤表面划过,留下细细的颤栗。

    那颤栗从脖颈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脊柱往下跑,往肩膀和手臂蔓延,最后集中到指尖,变成一阵轻微的麻。

    “痒。”她说带着点受不住的哭腔。

    林栖白的动作停住了。

    抬起头看她,瞳孔还没对上焦,在昏暗的光线里又黑又大,眼尾泛着一层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毛衣领口歪向一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发着红。

    他的表情是慌张中间的空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分不清梦和现实之间的那条线。

    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

    纪春盯着那里看了一秒,然后伸出拇指,在他下唇上抹了一下,把那片湿润蹭掉了。

    动作很自然,和擦掉自己嘴角的果汁没有区别。

    但林栖白在她指尖碰到他嘴唇的瞬间僵住了。

    呼吸停了一拍。

    眼睛里那片茫然被更灼热的东西取代,她感觉到他下唇在抖,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在跳。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拇指指腹,一点点浅红色的血痕,量很少,大概是被她的牙齿蹭破的。

    “你嘴唇破了,”她说,“这里。”

    林栖白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然后猛地扭开头,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嘴唇。

    那个动作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又像是想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蹭得很用力,手背压着唇。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纪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脚下圈出一小片昏黄。

    她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竹签上几颗红果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糖壳。

    她歪了歪头。

    “为什么要对不起?”

    林栖白的手背还停在下唇上,姿势僵在那里好几秒。

    他看着她的脸,瞳孔里装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纪春把糖葫芦举高了一点,咬下那颗。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得清脆,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竹签翻了个面,没咬过的那一头朝他伸过去。

    “你要吃一颗吗?”

    他没有接。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堵着。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路灯把那层红色照得透亮,连耳廓的边缘都像在烧。

    “我……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吧。”他的声音低哑。

    “可是你好像需要吃一颗。”纪春说。

    他呼吸太急,脸太红,眼神飘忽不定,像低血糖发作的人。

    她见过低血糖,吃颗糖就好了。

    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但吃糖总不会有坏处,虽然她对糖无感。

    得是很酸很酸的糖才能博取她的芳心。

    林栖白终于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竹签。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对上冰凉,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他咬下一颗山楂,嚼了两下,整张脸猛地皱起来。

    “好酸。”他说。

    “酸一点的更好吃。”她把竹签拿回来,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糟糕,这颗就很甜。”

    他们站在巷子里分完了那串糖葫芦。

    山楂一颗一颗减少,竹签最后光秃秃的。

    林栖白抽走竹签,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扔掉,转身回来时步子稳了些,呼吸也平了。

    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纸巾,是从口袋底翻出来的,边角都起了毛。

    “手上有糖。”他递给她。

    纪春接过来擦了擦手指,糖浆有点干了,黏糊糊地粘在指缝里。

    她把纸巾叠了两下,塞进自己口袋。

    “该回去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巷子还没到头,前面收得更窄,两堵墙之间的距离只容一个人通过。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穿出窄口,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马路,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公交站牌的背面被照得反光,线路图上的字模模糊糊地印在铁皮上。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巷子的另一头,现在绕了一圈到了这里。

    “你对这附近熟吗?”林栖白在她身后问。

    “不太熟。”

    两个人站在巷口,晚风从马路对面灌过来,比巷子里凉,带着一股说不清从哪里飘来的煤烟味。

    纪春看了看公交站牌的方向,伸手指了一下。

    “往左边走。”

    她并不觉得和男同学接吻之后再并肩走回家有什么不妥。

    也不觉得刚才那个吻应该被赋予什么特殊的含义。

    更不理解林栖白为什么僵硬,为什么尴尬,为什么嘴唇破了还一个劲说对不起。

    但没关系。

    他是她的好朋友,她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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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所有反应。

    哪怕那些反应她读不懂,她也愿意等他自己消化。

    她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半步的位置,林栖白跟着,呼吸已经完全平了,但耳尖还是红的。

    他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看着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缕碎发,看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校服袖口。

    刚才那条巷子里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回放一次,他的心跳就乱一次。

    而纪春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往前走着,裤兜里那张叠好的纸巾蹭着她的掌心,糖葫芦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她想的是下次值日时黑板要擦两遍,窗户要关好,粉笔槽里的灰要倒干净,会干的比这次好。

    至于刚才那个吻,她把它和那串糖葫芦放在了一起。都是今晚发生的、值得记住的事情。

    都有点甜,都有点酸。

    走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栖白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眯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车来了。"她说。

    林栖白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和来时一样,并排坐着。

    纪春还是看着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林栖白还是看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那个模糊摇晃的影子。

    只是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

    他把手放在座椅中间的缝隙边,指尖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方向挪,最后堪堪停在她指尖旁边的地方。

    没敢碰上去。

    纪春的眼睛映在车窗上,她其实看见了。但他不动,她也不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城而过。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她脸上留下一道一道忽明忽暗的痕迹。

    过了很久,快到站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往旁边挪,指尖搭上了他的指尖。

    *

    纪春的身影消失之后,林栖白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墙根底下,和那排塑料筐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

    他猛地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那声音被手掌堵住了大半,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动物在撞击四壁。

    路过的遛狗大爷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一紧,狗也跟着叫了两声。

    他猛地站起来,耳朵通红,冲大爷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大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快得像在逃。

    到家之后他把自己关进房间,连澡都没洗就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头顶白茫茫一片,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

    她凑过来的那个瞬间。

    她嘴唇的温度。

    她缩脖子的样子。

    她伸手用拇指抹他下唇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何宇飞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如果一个女生主动亲了你,这代表什么意思?"

    何宇飞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谁亲你了??纪春???她不是看都不看你一眼吗怎么突然亲你了?你是做梦还是被人下药了?"

    林栖白把手机扔在床上,用手臂压住眼睛。

    手机在床垫上又震了好几下,何宇飞的追问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但他没有再看。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整张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但是根本做不到!林栖白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让那个傻笑挂在脸上,在黑暗的被窝里独自发酵,膨胀,填满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