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苹果 > 5. 他讨厌纪春!
    图书馆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栖白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学弟直接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被管理员瞪了一眼才勉强压下去。

    “我——”林栖白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但音调已经完全走样,“我不是——”

    “我已经对照过心理学相关的书了,”纪春打断他,语速很快,“你每一条都符合。”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最近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霸凌行为闭环。如果你再不停止,我就要按程序办事了。”

    林栖白懵逼地说:“什……什么程序?”

    “先告诉班主任,班主任不管就告诉年级主任,年级主任不管就告诉校长,校长不管就报警,”纪春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还会告诉我妈,我妈是律师。”

    林栖白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这啥呀!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啥呀!!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说“林栖白霸凌纪春”“不会吧他不是在追她吗”“真的假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林栖白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他看着纪春,纪春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图书馆的桌子对峙了好几秒钟。

    林栖白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也可能是两种混在一起的。

    他猛地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大步走出了图书馆,校服衣摆甩出一个又重又狠的弧度。

    他讨厌纪春!!!全天下最讨厌纪春!

    纪春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她把那本笔记本拿过来放在面前。

    笔记本有一页是这样写的——

    “今天他朝我看了好几次,他想要什么?想杀死我吗?”

    “下午第一节课他好像一直在睡觉,怪不得成绩不好。”

    “喜欢吃甜的。”

    “害怕恐怖片。”

    “家住xx街道xx小区x单元x门,最喜欢的去的商店是xxx,最喜欢的颜色是蓝绿色,很讨厌苦的东西。”

    ……

    纪春把笔记本合上,也走了出去。

    出了图书馆,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恶狠狠的、压低了声音的自我发泄。

    “复习!我要复习!!!”

    “我已经查过了,一模比你高五十分你就可以跪下来求我——不,求我也不行!!”

    “我要考第一名!!!气死她!!!!!”

    声音越说越响,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又猛地收住,大概是因为有老师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纪春靠在墙的这一面,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低着头,舌尖在口腔内侧轻轻抵了一下。

    看来还得加一条了。

    情绪不稳定,好吵。

    *

    林栖白决定采取一些措施来报复纪春,他不会再理纪春了,除非对方向他道歉。

    他采取的措施就是——

    “老大你要走读?你是认真的吗?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在宿舍斗地主斗到毕业吗?”

    “你是不是病了?”另一个伸手摸了摸林栖白的额头,“不烧啊。”

    “老大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兄弟们帮你出头!”

    林栖白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就是想好好学习,”他说,“我都高三了,再不学就来不及了。你们也好好学,别整天瞎混,混不出名堂的。”

    小弟们面面相觑,好像听到他们的老大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一个小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纪春?”

    林栖白的脸瞬间红了,又瞬间白了,两种颜色在脸上交替闪烁了一下。

    “跟她没关系,”他说,声音很平很淡,“我就是想学习了。”

    小弟们看着自己老大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们记忆中那个双手插兜脊背挺直的花孔雀完全对不上号。

    他的头微微低着,肩膀的线条有一点塌,像一只开屏开到一半忽然收拢了尾巴的孔雀,闷头往林子里走。

    “完了,”一个小弟说,“老大被夺舍了。”

    “完了,”另一个小弟说,“他被纪春整破防了。”

    “完了,”第三个小弟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目送林栖白走远,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个被人踩扁了的感叹号。

    林栖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报复纪春!

    *

    纪春当然认出来了林栖白。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从见到他开始,纪春就在频繁地观察林栖白,在怀疑对方在霸凌她之后,纪春甚至为此买了一个崭新的本子,把林栖白的各种行为语言都仔细记录下来。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咬着笔帽,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思索良久。

    那些行为如果放在“霸凌”的框架里解释,太多地方对不上。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她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掠过罕见的波动。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尖悬空了几秒,然后落下去,写下一行字:如果他不是想伤害我呢?

    纪春合上笔记本,把笔帽盖好,趴在桌子上看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金黄的扇面一片一片地旋转着落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松松软软地响。

    林栖白呀林栖白,你想要什么呢?

    她很少思考和别人有关的事情。

    在纪春的世界里,别人是别人的,自己是自己的,两条线不会主动靠近,除非有人把它们强行捏在一起。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把外部世界的一切干扰当作可以忽略的白噪音。

    但是呀,林栖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声音,他太亮太吵也太显眼了,他往那一站就像有人放了一把正在燃烧的烟花。

    五彩斑斓的光映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嘶嘶作响,喷溅出滚烫的火星,让人不可能安心。

    纪春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后脑勺对着天花板,留一个低马尾的黑色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

    林栖白属于什么类别呢?

    他既不是老师,也不算朋友,好像更不是坏人。

    他像一颗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青苹果,表皮光滑,颜色漂亮,但她不知道咬下去以后是酸是甜,还是更复杂的什么味道。

    纪春的笔记本越写越厚了。

    她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林栖白当天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次数以及对应的具体行为。

    起初她只是为了收集证据,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的行为模式摸清楚,好为自己的防御策略提供依据。

    不过现在她好像搞清楚了,林栖白确实不是想霸凌她。

    霸凌是硬的,会让人疼痛,害怕。不太对。

    如果把这些行为放进“交朋友”的框架里呢?

    交朋友的人会频繁出现在对方的活动范围内制造偶遇吗?

    会的,她看过自然纪录片,动物在建立关系之前会互相嗅探气味,反复出现在安全距离内,确认对方没有攻击性。

    交朋友的人会说很多话进行试探吗?

    会,声音是建立连接的重要媒介,动物用叫声,人类用语言。

    交朋友的人会送东西吗?

    鸟类求偶的时候会送树枝和石子,人类小孩交朋友的时候会分享零食和玩具。

    她把这些行为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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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白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那天放学之前她经过走廊,看见林栖白靠在窗台上和另一个班的男生说话,他侧着脸,夕阳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在他下颌线边缘镀了一道暖金色的窄边。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笑,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那个弧度让纪春想起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那只猫吃饱了以后会眯着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

    她盯着林栖白看的方式像在盯一块刚被剖开,截面还在微微跳动的组织,她要用视线把它解剖干净,看清楚每一根纹理走向。

    纪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她翻开笔记本,把前面那些关于霸凌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细长而坚定的声响,每划掉一条她都在心里说一声,不对,这一条也不对,全部不对。

    她翻到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他大概是想和我做朋友。”

    写完这几个字以后她没有合上笔记本,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朋友……朋友!

    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啦,不再是你真是个怪胎,你太不合群了,不再是一些奇怪的话和初中那些暴力的动作和不礼貌的行为,是真的想要和她交朋友。

    她要有一个朋友了吗?

    纪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她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件事。如果林栖白想和她做朋友,那她应该怎么做?

    她没有交朋友的经验,或者说她拥有的经验不足以应对眼前这个特殊的情况。

    但是没关系。

    纪春想,自己并不讨厌林栖白。如果他想和自己成为朋友,那就成为朋友吧。

    *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把小刀,这是她的习惯,在林栖白掉了那把刀之后,纪春就一直把小刀放在那里,还给林栖白之后她还有点不习惯,又自己买了一个。

    她拿起刀在指腹上比划了一下,冷硬的金属贴上皮肉,有轻微的压迫感。

    她盯着那道压痕慢慢恢复成肉色,然后起身换了校服。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

    或许是……纪春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心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命名。

    她把他的每个动作都拆碎了,像解剖一只可怜的小鸟,从肌肉纤维一直扒拉到骨骼关节,看他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皮囊,包着怎样一副骨架。

    如果她主动把距离缩短,林栖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往前靠还是往后缩?他的心率会加速吗?他的瞳孔会扩张吗?

    真是……真是!

    纪春捂着自己的胸口,眼里依旧是一片茫然。

    *

    放学的时候她经过林栖白的座位,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正低头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到别处。

    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在傍晚薄薄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像一颗被夕阳浸透的浆果。

    纪春想了想,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桌角。

    是一颗青苹果。

    林栖白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地拽下来,换成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

    两种表情在他脸上打起架来,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其别扭的神态,眉毛皱着,眼睛却在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抿不住,总有往上跑的冲动。

    “干什么。”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纪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捏了捏。

    林栖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发现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对不起。”纪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