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峰峦间缓缓翻涌,淡淡的白气缠绕崖边古松,松针上凝着细碎莹光。云雾半掩山体,风一动,便漫过层层石台。
亭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檐角高挑,线条轻盈。木梁与廊柱色泽沉润,不艳不张扬,细看却雕着流云暗纹,瓦面泛着温润的浅光,隐在云雾里,似悬在山巅。回廊曲折相连,亭台错落,几处飞檐悬着银铃,静立在薄雾之中。
石阶顺着山岩蜿蜒攀升,隐入流动的云气。天光透过薄雾漫下来,落在楼阁的檐角,云影在瓦上缓缓滑动。四下安静,唯有云雾不停流转,整片建筑嵌在青山云海里,低调,却自有天宫般的气度。
云潆睁眼时,人已立在这山巅之上。
她抬眼扫过周遭,山势巍峨,灵脉充沛得几乎化不开雾,绝非寻常修仙世家能盘踞之地——鹿台山已是仙界数得着的灵秀仙山,眼前这处景致,倒与蓬莱仙境更像,一方独立于三界之外的隐秘仙岛。
上一瞬那道金光劈面而来,她便失了知觉。此刻内视灵海,灵根完好无损,身上也半分伤痕都无。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浮起一丝疑云。
怀仁上仙若要杀她,方才她现身之时便可直接提刀取她性命。既留了活口,又将她困在这阵中,想来——是如今杀不得,只能用阵法困着她,借阵法之力杀自己。
怀仁是渡劫圆满的修为,真要下杀手,她纵然修为暴涨也绝无生路。除非……是他自身有什么掣肘,或是这阵法本身便有禁制,令他无法直接取她性命。
念头转了几转,她敛了神,缓步向前。
走不多远,便见一扇朱漆门,门前立着两个侍女,垂手肃立。
云潆走上前去,拱手轻声:“这位仙子,敢问此处是何地?”
侍女眼皮都未抬一下,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向地面,仿佛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她又上前一步,抬手在侍女眼前晃了晃。
依旧毫无反应。
云潆眉峰微蹙,试探着抬手,想去拍那侍女的肩头。
手掌却直直穿了过去,没有半分实感,像穿过一团凉薄的雾。
她收回手,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里不是真实之地,是阵法幻化出来的幻域。域中之人没有实体,也看不见她、碰不到她,她是域外之人自然无法触及域中之人。
只是这阵要困她到何时,又要她看些什么,蕴含着什么险招,她一时还摸不透。
既然问不出话,她便不再多费工夫,抬步径直穿过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内殿,陈设雅致,器物考究,木色沉厚,摆件低调却处处透着华贵,一眼便知主家绝非寻常富裕。
再往里走,便是一座大殿。
殿内两侧坐满了人,男女皆有,衣饰华贵,此刻都正襟危坐,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人人神色凝重,像是在议什么天大的事。
云潆放轻脚步,立在殿侧阴影里。
看这阵仗,倒像是一个世家大族,正在开宗族议事。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大殿最顶端。
上位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子面容俊朗,身形端肃,坐得笔直,神色淡淡的,不怒自威,眉眼间沉淀着上位者的从容。
他身侧的女子仪态雍容,眉目温润大气,一身气度端雅华贵,温婉里自有一种风骨。
二人并肩而坐,俯视下方,静穆中带着亲和,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沉敛气场。
云潆看着这二人,心头莫名一动,无端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偏生一时想不起来。
她正凝神打量,目光扫过那女子面容时,对方像是恰好抬眼,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
那一瞬极短,云潆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好像看见,台上那女子对着她,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等她再定睛去看时,对方已经垂了眼,神色如常。
云潆心头微异。
不对。
这幻境里的人应当看不见她才是。
她留了神,片刻后,果然察觉那女子的目光又若有似无地往她这边落了两回,连那位男子也抬眸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隐进更浓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坐在殿侧最前方的一位老者开口了。
老者鬓发微白,面容清癯,一身织暗纹的深青仙袍,料子厚重,衣摆垂得齐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肃,应当是位资历极老、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声音沉沉,带着几分忧虑:“如今上头那位,早已容不下我们帝隐一族。怕是已经在暗中筹谋,陛下也该早做打算了。”
上位的男女闻言,神色都是一变。
男子眉峰沉了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脸色缓缓沉下来。
那女子则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了闭眼,像是被什么牵扯着,片刻才缓过来。
“伯叔说得是。”男子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本尊自有计较。”
他没否认老者的话,想来是默认了这份忧虑。
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位女子忽然开口。
她左眼遮着半张银面具,头上罩着兜帽,一身深蓝长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臣夜观星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当择明主而侍。”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像是骤然绷紧了。
旁边几位大臣猛地转头看向她,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急道:“大祭司殿下,慎言!”
另一人也慌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我们祖辈当年与那位一同歃血为盟,殿下如何能说这种话,不怕招天谴吗!”
面具女子却轻轻嗤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不屑,扯了扯嘴角:
“诸位大人既然早有高见,那世翎便先行告退了。”
话音未落,一层银辉自她身上漫开,光芒落定之时,人已经不在了。
云潆看着那片空了的座位,心头暗暗记下这个叫世翎的女人。
她这般放肆,上位的男女竟半分不见怪,反倒像是对她的话,隐隐有几分信任。
帝隐一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别说平日修行典籍,便是那些上古志怪、山野佚闻里,也从来没出现过这一族的记载。
这样一个古老到近乎隐世的家族,为何会出现在怀仁上仙布下的幻阵里?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看这一场,到底想让她看见什么?
殿内又静了下来,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云潆正想再细看四周的陈设,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道从背后涌来,猛地将她向外一推。
她踉跄了一步,再站稳时,人已经被推出了大殿。
眼前又是一扇门。
这一次她没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门后不是殿宇,是另一片天地。
方才还巍峨耸立的琼楼玉宇,此刻已经尽数坍塌。
断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碎瓦残垣堵得满地都是,根本无从下脚。云潆皱着眉,绕开粗大的木梁,踩着碎砖往后山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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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转过一片残垣,天上便炸起一声惊雷。
“轰!”
乌云诡异地翻涌着,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一道接一道的天雷从墨色云层里劈下来,像长了眼睛一般,全数朝着这座山砸落。
整座山像一根引雷的柱子。
雷火劈在残存的宫殿上,瓦砾瞬间烧成飞灰。劈在奔逃的人身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没了。
不断有长老、修士腾空而起,合力撑起防护罩。可这天雷的威力,是云潆从未在仙界见过的——她修行这些年,便是仙门大劫时,也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天威。
防护罩一道接一道地碎裂。
修士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坠下来,坠到地上,连尸身都被天雷余波震成了飞灰,半点不剩。
云潆站在残垣之后,看着这一切,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自镇定。
“阿翎,我求你……求你一定要把她带出去,一定要让她活着!”
云潆循声看去。
说话的,正是先前坐在上位的那个雍容女子。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紧紧攥着对面那蓝衣面具女子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是世翎。
她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云潆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那里面翻涌着浓重的悲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云潆胸口却莫名一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您和陛下保重。”
世翎的声音也在抖,她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女子怀里接过那个襁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影便掠了出去,消失在漫天雷光里。
原地只剩下那对中年男女。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哭号,没有诀别,只是那样静静看了彼此一瞬,眼底是释然,也是从容。
男子转过身,面向满山残存的族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被天雷笼罩的山。
男子立在漫天劫雷之下,身姿挺拔如亘古青山,满目悲凉却傲骨不屈:
“我帝隐世代顺天而行,守苍生、安三界,从未有过半分悖逆!到头来,却落得全族倾覆、无罪灭门!”
“天不辨是非,道不分黑白,凭权定罪,借雷诛善!此等天道,何谓公允?何谓至正?!”
“今日我族葬于天威之下,皆只因天道凉薄、世道薄情!他日千载万载,我帝隐一族,必要雪恨,还我族人清白!”
话音刚落。
一道粗大的天雷“轰隆”一声,直直朝着他和那女子所在的方向劈了下来。
二人手牵着手,并肩而立,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雷光吞没他们身影的那一刻,云潆甚至看见,那女子微微侧头,靠在了男子肩上。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落下。
满山遍野,再无一个活人。
风里只剩焦木的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几刻后漫天乌云已散的无影无踪,天空中竟飘起了雪来,雪愈发大了。
云潆站在残垣之后,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着两滴冰凉的泪。
她怔了一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只是幻阵里的一场戏,这些人与她素不相识,无亲无故。可那漫天雷光里,那对夫妇并肩赴死的身影,和那个被匆忙抱走的襁褓,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