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婷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柳依云忽然下巴朝柜台抬了抬,“发现了吗?那边不太对劲。”
顺她眼神着看过去,半晌终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李氏今日有些不一样。她虽照常拨算盘、招呼客人、往后厨喊菜,但会偶尔停一下,似乎眼睛不自觉地留意着赵虎。
“她好像在顾虑什么?”我嗑着瓜子。
同桌两人不答,大抵也是没数。
不一会儿,林恒逸优雅用完饭,点头示意。齐豫喊道:“李氏,赵虎前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霎时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李氏和赵虎对视致意,一同走到桌前半步处,齐声道:“卫王殿下。”
“一个月到了,赵虎明日回营,照常作息。”林恒逸平淡道。
赵虎愣了一瞬。
抬眼看了卫王一眼,又看了李氏一眼,嘴唇动了动,“殿下……”
他犹豫着开口,“您,您不问问李老板,我这一个月干得如何?”
林恒逸笑了一下,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双手抱胸,转头看李氏:“李氏,你看赵虎如何?”
李氏的嘴唇抿了抿,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赵虎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还行。”
卫王又转头看赵虎:“你自己认为呢?”
他这次没犹豫,似乎正等着这句话,答得飞快:“属下已习惯了酒肆生活,不愿离开。”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手在裤腿上搓了两把,又赶紧补了一句:“属下是说——属下愿意继续来帮忙,不要工钱。”
满堂哄笑。
李氏的脸也红了,极小声地嘀咕:“谁要你来帮忙,笨手笨脚的。”
卫王眉眼含笑,又抬头扫视,问周围民众:“诸位看,赵虎这一个月的表现,可还过得去?”
“过得去!”
“何止过得去,比我那口子强多了!”一个大婶扯着嗓子喊,满堂又是一阵笑。
“那惩罚便到此为止。”林恒逸站起身,看了眼腕间的穗子笑道:“赵虎,白日回营当值,下值后随你自愿。”
李氏和赵虎齐齐行礼。起身时,两人的视线默契撞在一处,只一瞬,又赶紧分开,脸上刚散的红晕又飘了上来。
店内众人直起哄,逼得李氏藏到柜台后面去,赵虎则傻笑个不停。
张婷婷眼睛都直了,扯着我和柳依云的袖子直晃:“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柳依云抬起扇子,挡住笑得合不拢的嘴:“这画面,看得我都牙酸哈哈哈哈。”
张婷婷一拍桌子:“我就说!上次就有些不对劲,这俩人配合得太默契了。”
“像十年的老夫老妻。”柳依云接话。
我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像拨算盘珠子,啪的一声,珠子归了位。
我从前看李氏和赵虎,只看见“一个泼辣寡妇”和“一个犯错校尉”。可今日再看,那时远时近的试探,眼波流转,脸红心跳和欲言又止……
这就是喜欢吗?
那日御花园中手臂上的酥软;他搂住我那一瞬的心跳如鼓;他说的那句“阿络,不若今天便嫁我吧”;他低头看长命缕时唇角的笑……
“阿络?阿络!”
张婷婷的手在我眼前晃:“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什么,戏看完了,回马车吧。”我不敢对上她们的目光,转头就走。
林恒逸依旧是从那条小巷离开,步子不急不缓。齐豫在他身旁,其余几个兵丁远远坠在后头,巷口的玄色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张柳二人说了一声“我眯一会儿”,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玄色马车旁,林恒逸在我身前一步正要上车。
我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抬起车帘。
他入内,低低地说了一句:“进来。”
我掀帘进去,那人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想问什么?”声音不知为何又低又哑。
我开门见山,“殿下可曾留意到,李氏和赵虎二人,关系似乎变得不一般了?”
他忽地睁眼看向我,笑出了声。那眼神逐渐加深,落在我身上,像一张密密的网。
“你好像,终于开窍了。”
我茫然,齐豫以前也像我一般不开化?
他忽然倾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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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在给我时间后退。可我没退。身体里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上,动弹不得,也不想动。
四目相对,温热的鼻息落在我脸上,近得快要看不清他的脸。
那目光落在“齐豫”的脸上,是找寻的、热切的、逗弄的目光。
我好像在里面看见了我自己。
不是齐豫的脸,是尹子络。
有没有可能,他眼中的“齐豫”,从来就不是齐豫。
还是说,是我在这样期待着?
心跳如鼓。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笑了,唇角弯起来,眼底有什么光一闪而过。接着迅速移开手,退回寻常的距离,继续闭目而坐。
刚才的近距离竟像是我自己想象出来一样虚幻。
“尹姑娘明日会来卫王府。”
什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几乎是立刻开口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他只字不答,神色淡然,好像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殿下为何这样说?”
仍是不答,仿佛入睡了一般。车厢里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直到眼前一黑,我重新回到自己身体。
————
回府后,我凑在铜镜前与镜中的自己相视良久,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反复想着,为什么‘尹姑娘’明日会去卫王府?
他怎么知道?
一夜无眠,这夜我画的是在酒肆端坐用餐的他,还额外用一张纸画了着装的图纸。接下来敬护社要做的,是可更换服装的人偶与不同制式的服装。
今夜之事我也详细落笔记录、批注、存放。
————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会去。
第二日下午,我换了件素净的粉白衫子,戴了帷帽,一个人乘马车出了门。车在卫王府正门停下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我不知他为何那样说。
但鬼使神差地,我觉得——去看看,便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