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视线仍停留在我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不敢问,遂转身离开。
宴席散时,天色已染了一层薄薄的橘色。江风愈发大了,吹得彩棚上的丝绦猎猎作响,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暮色里走动。
我与张婷婷、柳依云一道往马车那边走。张婷婷一路絮絮叨叨,还在复盘方才斗草那桩事。
“阿络,我仔细想了想,倒觉得那卫王未必针对你。”
她掰着手指头分析,“你瞧,他今日全程只叫你‘姑娘’,没唤过你一声‘尹姑娘’。倒像专来赢长命缕和香囊的咧?莫不是后悔将那些姑娘送的香囊换出去了?你说他堂堂皇子,军功赫赫的王爷,怎么就不能用点体面的法子。”
我抿唇不语,婷婷自是不知那日酒肆中的情景。这番分析倒更让我觉得他是以小元宝为饵特意来赢长命缕和香囊的。
柳依云却笑得发颤,“阿络,这冷面王爷要是真如婷婷猜想,那可着实太可爱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又正色道:“我却觉得他可能是挑了一堆香囊,却没挑到好的,这才又随手还了回去。斗草这事儿,是看上了阿络的绣活儿。”
“还有,”张婷婷悄悄凑到我耳边,“你瞧他拿小元宝当彩头时的神情,坦坦荡荡的,倒像是真当成了自己的物件。许是那日接了元宝,瞧着精巧便留下了。”
这点我倒很是认同,这小元宝他一贯是盘玩得很顺手的。
柳依云侧头,“我倒觉得相比卫王殿下,大皇子来赠香囊的举动才是古怪。”
“你竟也这样觉得?”张婷婷大呼。
柳依云道:“倒像是在刻意坐实卫王心性幼稚似的。”
我听着她们分析,心中疑问只多不少。马车已停在巷口,我与二人道别,正要登车,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尹姑娘留步。”
我回头,是卫王的小侍卫。他快步赶来,甲胄在暮色里也泛着橘色的光,双手捧起一物,径直递到我跟前。
“尹姑娘,这是殿下吩咐送还的。”他垂着眼,语气公事公办,“殿下说,这条长命缕于他而言有些短了,戴着不合,请姑娘带回府上,改制加长些。”
我注视着他手中,脑中还在反复思索着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道:“过几日来取。”
我没听错吧,他就这么喜欢这长命缕?耗费心思地赢回去,长度不合适还要我特意为他改长,甚至还要过几日来取?
再抬头时,那小侍卫已经转身走了。我顺着他背影看去,巷口另一侧停着一辆玄色马车,车帘半垂,那是卫王的车驾,与我的马车只隔几步远。
一个念头冒出来,按都按不住。
我咬了咬牙上车,说罢便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脑中回想方才那小侍卫的模样——甲胄齐整,腰佩长刀,走路时右肩略沉……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已站在那辆玄色马车旁。我定了定神,学着方才那小侍卫的步态走到车帘前,垂首道:“殿下,已办妥了。”
车帘内静了一息。
“你来了,上车吧。”
上马车?与他同乘?
里面再无声响,我硬着头皮掀帘进去。
车厢里比外头暗许多,只角落悬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晕昏黄。
卫王斜靠在软垫上,手中盘玩着小元宝,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他不说话。
像是在等我开口。
魂穿只有一刻钟,我不能干耗着。
“从前不知殿下竟对斗草有兴趣。”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像寻常侍卫一般。
他不答,灯影里,我瞥见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息,他忽然开口:“今日可还有何疑问?”
我怔住。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侍卫能有什么疑问?他平日里对这侍卫竟是这般亲和?
说起来,似乎每次见他,都是这个侍卫伴驾。如今又是这般暧昧地同乘,莫非这二人有些不可说的……
这让我生出几分胆子。
“属下斗胆,”我压着嗓子,“殿下今日为何设计赢走尹姑娘的长命缕和香囊?”
他终于抬眼看我。
灯影摇晃,他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从袖中取出那藕色香囊,与小元宝络子并排托在掌心。
“你看。”他声音低而缓,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元宝,又点了点香囊,“那长命缕和这香囊上的纹样,与我这小元宝,可般配?”
合着真如柳依云所言,那数十个香囊和长命缕尽数归,还真是因为他没看上,专挑中我这小元宝的样式。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可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殿下,”我又开口,“属下还有一事不解——殿下为何时常佩戴这枚小元宝络子?”
他视线投向手中的小元宝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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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依旧,低声答:“此乃夫人亲手所赠。”然后径自眯了眼。
又是这句话……
我醒过来时正倚在娘怀中,马车平稳地穿行于街巷。
回到府中,我铺纸研墨。先画了一幅卫王立于龙舟船头的画稿——苍青骑装,一手扶舷,一手按剑,江风卷起衣摆,身姿如松。
画完端详许久,竟辨认不出半分他今日在车中的模样。
又取一张纸,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记下。斗草、彩头、还回长命缕、车厢问话、“般配”,并将大皇子赠香囊的举动也一并录入了。
这张纸上小字批注得格外多,其中特别圈住了两个词语“同乘”、“夫人”。
他因何总说小元宝是夫人所赠?明明是我不慎遗失。但他对我——尹子络若说有何特别对待,却也并算不得。
传言卫王不近女色,府中更无夫人、侧室,甚至通房也不曾有。
我再次回忆小元宝遗失当日的细节,我一身书生装扮,若要说有何特别,那该算是特别清秀的小白脸模样。莫不是他并未追查到我身上,只是迷上了那日的小书生?
加之他与这小侍卫的好性儿、同乘一车的暧昧氛围。
那日也是,大清早和小侍卫专在酒肆一室共处,敲门半晌才开门……
我噌地起身,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
莫非是个断袖?
我为这个念头心中怦怦不止,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喜不自胜,为自己逃过一劫庆幸,却也为一众姑娘小姐们惋惜。
详细地在那张纸末尾用小字批注了这个猜想及前后线索。
话本上的许多场景浮现脑海,且都有了具体的面容……
不行,不行,好姑娘脑子里不该有这些。我摇摇头,驱散那些想入非非。
唤来红豆和青兰,这二人便是我精心挑选的绣娘。
我让她们看过前两批人偶的图样和成品,又细细讲了细节、要求。二人听得认真,上手也快,到第三日傍晚,十五只人偶齐整地排在桌上,眉眼身量无一处含糊。
次日,我取出那条长命缕,在两头各添了一颗暖白玉珠,再缀上同色流苏。玉珠温润,流苏轻盈,整条长命缕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灵动。
还不等我细看,前厅便传来消息——
“小姐,卫王殿下来了,说是找您的,老爷还未归家,您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