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用早膳时,我将这事说给爹听:“听说昨夜甜水巷有兵卒闹事,卫王恰好路过……”。
爹静静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反问我:“阿络,你怎么看?”
我盛赞他公正、不徇私,又说出他送牌匾的深意。
“你能看到的也是多数人能看到的,也是他希望被看到的。但他的考量不止于此。”
说到这,爹深深看我一眼,接着道:“京兆尹不敢管城防营的人,是官官相护,也是趋利避害。卫王亲自管,没有罚人,让那校尉做杂役有更长远的意图,一来,若那校尉本就是恶人,坊间人的议论便是最狠厉的鞭笞;二来,这一个月校尉的存在时时都在提示所有人——卫王秉公执法、爱民如子;三来,校尉自己伤了城防营的面子自己去补,在军中也立下了榜样,于军民和谐有长效。一石三鸟——保了百姓,收了人心,全了法度。”
这一刻我忽然认识到谋略的意义,谋事为下,谋心为上。可他真是这样想的吗?若真是,他心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沟壑?
皱眉沉思间,忽听到爹的一声慨叹:“善谋能定天下事,唯盼其心济万民。”
我抬头看时他已走出堂屋,独留一个背影,不知怎的似乎有几分孤寂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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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后,我取出昨晚的纸,把爹说的话也记上,或许有一天能当面问问他: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五日后,最新的人偶和画像制好,配了有‘敬护社’字样的锦盒,共十份,我和张柳二人也各得一份。同前次欠下的几只人偶一并打包妥当。
因柳依云说好奇那酒肆近况如何,便定在那里交割。
是日傍晚,我等三人作书生装扮先在大堂坐定,要了几碟小菜。
酒肆已焕然一新。门头挂了新匾,黑底金字,“李记酒肆”四个字笔力遒劲。檐下风灯轻轻摇摆,却护得内里烛火稳当。碗碟齐齐整整,看得出老板是个利索讲究的人。
大堂里坐了个七八成满,比寻常酒肆热闹许多。仔细一看,不少人眼神不往菜牌、碗碟上落,专往柜台后头瞧。
李寡妇正在柜台后拨算盘,一身齐整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只桃木簪挽得简单服帖,嘴上招呼着新来的客人,手上算盘珠子也打得噼啪响,抽空还扭头朝后厨喊一嗓子“三号桌的酱牛肉快着些”。
赵虎就在她身后,肩上搭条汗巾,正弯腰搬出一坛新酒。他体格大,动作却稳,一坛酒扛上肩,另一手还托着四只碗,嘴里招呼着:“酒来咯,客官慢用。”
有客人打趣他:“赵校尉,这酒比军营中如何?”他也不恼,咧嘴一笑:“军中的酒烈,这儿的酒香。您多喝两碗,照顾照顾李老板生意。”
满堂哄笑。
李寡妇头也不抬却眉眼含笑,算盘声里夹了一句:“赵虎,少贫嘴,后头还有两桌等着上菜。”
赵虎应一声“好嘞”,转身往后厨跑。
张婷婷凑过来压低嗓子道:“我看他还挺乐呵,这哪像罚,倒像是给他找了个好去处。”
柳依云肩膀斜过去,低声道:“你好好想想,换个心气高点的来可还能这么乐呵?”
赵虎干活确实卖力,搬酒、擦桌、迎客、传菜,样样不挑。时常有人变着法调笑,他也不恼,三言两语反把人逗乐了。李寡妇泼辣依旧,却不见有醉客寻衅了。
多数人确实是来看热闹的,看着看着,酒也喝了,菜也点了,花一份钱办了两件事,皆是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寡妇和赵虎一个骂一个笑,配合得滴水不漏,竟像是搭了多年的伙计。
看够了热闹,柳依云朝柜台递了个眼色,李寡妇会意,拨完手头那笔账便引我们上了二楼包房。
包房不大,窗外正对甜水巷口。李寡妇亲自送了茶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笑道:“三位公子慢坐,有什么吩咐吆喝一声便是。”
脚步声远了,我打开包袱,将锦盒一个个取出摆好:“该办正事了,人偶、画像,一一核验有无瑕疵。”
三人轮流验完,柳依云又取出一份名录,将订者的名帖、身份、住址一一对过,确认无误又重新包好。
“这一批比上一批还好。”张婷婷捧着自己那只人偶翻来覆去地看,“阿络,这个活计你真是越来越趁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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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张婷婷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提着包袱嘴里嚷嚷道:“阿络,你一共备了几份?我数着少了一份。”
“新近那款共十份,我们三人分了一人一份,应当还剩七份。旧款补了五份,我和依云一人取一份,应当还剩三份。”我掰着指头数着,努力压住怦怦直跳的心,尽力回想会在哪里遗漏。
“是新款少了一份,会不会是你少备了?还是在哪里遗失了?”她满脸焦躁不安。
我赶紧拿出自己的锦盒,柔声安抚道:“这几日赶工,许是忙中出错,少做了一份也未可知。你将我这一个先拿去,我自己再做一个就是。”
她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发现少了一个时有多担心,这要是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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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丢了怕就要闯祸了。”
没错,少一个怕要闯祸了,我反复核对过,十个锦盒一个不少,所以必然是落在哪处了。但张婷婷是个絮絮叨叨的性子,让她知道这事只会把我的耳朵磨出茧来。
冷静送走张婷婷,也顾不得改换装扮,我赶紧遣人套了马车,直奔酒肆。思来想去只这一处最有可能。
————
马车停下,我掀开布帘看了眼窗外,没有立即下车。
天光泛白,酒肆还是同样的布局,只是少了灯火和食客显得冷清很多。街道上只稀稀拉拉摆了几个小摊,还没有客人光顾。酒肆的生意应当刚结束不久,活计慢慢悠悠拾掇着最后几个酒碗。
我深吸两口气,想好托词,戴上帷帽下车。
李氏面上略有疲态,但仍打起精神招呼我:“这位姑娘,怎的这个时辰来酒肆,莫不是来找人?”
“掌柜的,我家官人昨夜来此用餐,不慎遗漏了物品,贵重倒说不上,只是那是我为他亲手缝制的信物,颇有些要紧,是以发现丢失便立时来了。”
这套说辞想来找不出什么破绽,李氏没有生疑,会意地道:“莫说是亲手缝制的信物,就是街边随手买的,也当寻回才是。夫人可知是哪间包房?”
为免她生疑,我摇摇头,请她领我逐个查看。其他包房自是没有的,我装模作样看了一遍。
走到昨夜那间时,她面露为难地道:“夫人不知,这房内现在有人,我需得问过了才行。”
“应当的,劳烦了。”这个时间有人?我虽有诧异,但细想也未尝不可,想必是与家中夫人置了气,饮酒宿醉了吧。
李氏敲门声由轻及重,敲了七八次里面才传来声音:“来了。”
门内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走到门口冷声问:“是谁?”
李氏给我递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她压低了声音,语调却婉转地说:“公子,是我,掌柜的。有位客人在店里遗失了物品,特来找寻,不知可否方便一二?”
里面顿了顿,传来了抬门栓的声音,李氏赶紧侧身让我站在前面。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风吹开帷帽的帽裙,眼前霎时清明了很多。视线逆着风延伸而去,越过开门的人来到室内。房内一人伫立窗前,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到门口,一股莫名的熟悉涌上心头。
有帷帽做掩护,我眯缝着眼竭力想看清他的脸,耳边却响起声音——
“请进”,身侧的人说道。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