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与就那样静静站在这间空荡荡的旧屋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也没有动。
素影一直在门外守了整整半日,终于忍不住轻轻探头进去,就看见云清与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石块垫起来的旧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磕了口的破砚台,低垂着眼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落了厚厚一层灰的雕塑。
"主子……"素影放轻声音轻轻唤了她一句。
云清与慢慢站起身,把那方破砚台小心翼翼用油纸包好,轻轻塞进了自己怀里,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继续找。往南边找,往东边找,往所有他可能去的方向找。"
说罢,她一步步走出这间破败的老宅,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路卷着雪沫的尘土。
凛冽的北风顺着她敞开的领口灌进去,冷得刺骨,可她浑然不觉得半分寒冷。
从那一天起,军中所有人都发现,主帅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她不再在战事间隙里,对着那支白玉簪子静静发呆,而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行军打仗当中。
她依旧指挥若定、杀伐果断,仿佛从来不曾在找那个人这件事上分半点心。
可只有素影知道,每一座城池被攻下之后,主子总会亲自去到张贴寻人告示的地方,静静站一会儿。
她不说话,也不催问手下进展,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印着人像的告示,像一个站在渡口等船归、等回音的人。
而那个她盼了这么久的回音,始终迟迟没有来。
次年开春,料峭寒意渐渐退去,漫山遍野抽了新芽,席卷天下大半年的战局,终于尘埃落定。
争夺帝位的几位宗室里,三皇女早已兵败如山倒,眼见回天无力,在府中自缢而亡;五皇女困守孤城,被麾下不想送死的部下乱刀杀死,割了首级送到云清与营中献首投降;只剩下七皇女带着残部退守到南郡一隅,靠着城池天险苟延残喘,早就掀不起任何风浪。
云清与率领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旌旗所指之处,敌军无不望风披靡,真真正正称得上所向披靡。
到了三月中旬,云清与终于正式率大军开进大凤国的都城东都京城,沿路百姓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边,夹道欢迎这位定乱兴邦的新主,不过短短几日,“沄王”的名号就传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
叶辰是在京城外围的流民聚集地,从其他难民嘴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从离开云清与身边算起,他已经辗转流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这大半年里,他跟着难民潮颠沛,先后又经历了两次为了躲避兵祸的匆忙逃难,一场在难民堆里传开夺走数十人性命的疫病,还有一次乱兵抓壮丁,他差点就被掳走充役,侥幸才靠着躲在枯井里逃过一劫。
原本一直跟着他的小厮青禾,在一次乱兵冲散人群的混乱中跟他走散,从此再没有音讯。
只剩下他一个人,随着难民一路跋涉,慢慢走到了东都城外围安置流民的聚集地,暂且停下了脚步。
那一天叶辰正蹲在路边的土坎上,啃着一块好不容易换来、硬得硌牙的干麦饼,忽然听见身侧坐在一起歇脚的两个难民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沄王打进京城了,昨天已经进城了!”
“沄王?就是那个四皇女云清与?”
“对啊!听说她一路打过来没遇上啥阻碍,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挤在大街上迎她呢!”
叶辰咬到一半的干饼忽然就卡在喉咙里,再也嚼不动咽不下。
他费劲地喉咙动了动,才把那口干硬的饼屑慢慢咽下去,跟着不动声色把剩下半块饼小心收进怀里打补丁的布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脚步不由自主,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往东都城方向涌的人群,一步步往前走去。
身着便服流民根本进不了戒备森严的东都城城门,他只能顺着人流挤到城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踮着脚朝着城门方向遥遥张望。
那天春光明媚,暖融融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懒,城门楼上绣着“云”字的旌旗在春风里哗哗翻卷,远远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
片刻之后,一队整整齐齐的骑兵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女子,一身亮银软甲衬着月白战袍,身姿挺拔如崖上松。
只看那个轮廓,叶辰就认了出来,那就是云清与,是他的清与姐姐。
两个人隔着半里多的路程,她的面容隔得太远,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叶辰只能认出那个刻在自己心上许多年的熟悉身形,稳稳骑在高头大马上,不疾不徐地穿过敞开的京城城门,她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绵延不绝的大军队伍,兵器甲叶碰撞的脆响隔着风都能隐约飘过来。
他听见周围挤在土坡上的百姓都在欢呼、都在高声喝彩,震得地皮都仿佛在发颤,可他自己耳朵里却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他就那样站在拥挤的土坡上,拼命踮起脚尖往城门方向望,想要再把那个身影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周围人潮来回涌动,他被人推着挤着连连往后退,脚下一不留神踩空了半块土坡,差点整个人摔下去。
等他慌慌张张扶住旁边一棵小树,重新站稳身形往城门那边看时,云清与的马队已经全都进了城,城门洞里只剩下慢慢落定的烟尘,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辰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好半天,忽然觉得浑身上下连一点力气都抽不出来。
他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打湿了手背上皲裂的口子,刺得生疼。
他明明早就打定了主意,说过不会再去找她的。
他也一次又一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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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她当年四处找他,不过是出于昔日情分的愧疚,或是上位者对下人的施舍。
可当真的远远看见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心里那个被她亲手挖空的缺口,就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密密麻麻缠上来,痛得他几乎喘不上一口气。
她就那样风风光光地从他眼前走过去了,他甚至,连再清清楚楚看清她的脸都没能做到。
他慢慢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此刻的模样:身上的衣裳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好多天没好好洗过,蓬头垢面,一双手冻得长满了发红的冻疮,裂得一道一道全是口子,跟街边乞讨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他现在这副样子站到她面前,怕是她真的站在跟前,都认不出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就是她找了那么久的叶辰吧。
想到这里,叶辰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影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笑了一声,随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沾的尘土,转身脚步蹒跚地往远离东都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刚刚走进城门的云清与,忽然抬手勒住了坐下马的缰绳。
她回过头,远远望了一眼城外汇聚着黑压压人群的方向,那道扫过人群的目光,像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熟悉的痕迹。
“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跟在身边的素影立刻催马上前,低声询问。
云清与盯着远处那处人潮涌动的土坡看了很久,那地方早已经没了叶辰的身影,她才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眉间不知什么时候拧起了一道极深的褶皱,低声开口:“没什么……继续走。”
她策动马匹继续往前,可心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不停响着——就在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分明清晰感觉到,他就在这附近。
那是一种与他认识了十几年刻在骨血里玄之又玄的感应,她说不清缘由,也道不清来处,可那种悸动骗不了人。
那天晚上,云清与住进了皇宫从前的太极宫,却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
她穿着素衣站在寝宫的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沉默了许久,忽然对侍立在一旁的素影开口吩咐:“把寻人的告示再重新印一遍贴出去,这一次,要贴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镇子、每一个偏远的村子,不能漏掉任何一处地方。”
素影低声应了,转身就要出去安排,她顿了顿,又开口补充了一句:“把提供线索的赏金,提到一万两。”
素影闻言脚步顿在了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这些年四处贴告示寻人,花出去的银钱早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可云清与从来不在意这些。
她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别说是花掉几万两银子,就算是把整座天下都豁出去,她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