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返照录 > 4. 第四章 墨泪非血
    第三声落下,乐室门外有人道:“再敲两下,清都观便能收沈评事一份香火钱了。”

    来人站在半开的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肩头落满细雪,手中提着乌木药箱。他年近三十,眉目端正,脸上没有赶路的急色,袍角却溅着泥,右袖还沾了几点新血。

    沈晏收回敲瓮的手:“温博士来得正好。这只瓮患了传声之症,劳你诊一诊。”

    温知白看了看空瓮,又看他:“瓮还能出声,阁里的人却不能。沈评事若分得清轻重,先带我看死人。”

    寺吏赶紧抱起文匣,生怕两人先在乐室里验起彼此的伤来。

    回照心阁的路上,沈晏问:“从太医署到此不该走这么久。温博士绕路了?”

    “桥边翻了一辆药车,车夫压断了腿。”

    “你先救了他。”

    “他还活着。”

    温知白只答了四个字。沈晏没有再催,目光掠过他袖上的血,又移开了。

    叶守真在照心阁前等得脸色发沉,见太医署终于来人,先递上崇玄署的催牒:“温博士,妙清法体久停尘室,观中午后还要上报羽化名籍。烦请尽快验明。”

    温知白接过牒,只看一眼:“人怎么死还没有写,羽化二字倒写得妥帖。”

    叶守真道:“这是本观依仪上报。”

    “那便依仪候着。”

    他将牒折好还回去,进门前又问:“尸身有谁碰过?”

    沈晏把自己查过的腕、下颌、口唇与右手逐一说了。温知白听完,伸手:“最初的验记。”

    寺吏递上图纸。上面连门闩缺灰、香灰指印和尸体两手高低都画得清楚,只因天冷,几行小字抖得像水草。

    温知白看了一会儿:“沈评事今日还算克制。”

    “知道你要来,总得留几处供你挑错。”

    “已经很多了。”

    两人说话的声气平平,寺吏却把墨锭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双手牢牢护住,仿佛那是今日剩下的最后一点安宁。崔令仪站在经架旁,难得体谅了他的心情。

    温知白让人将门窗维持原状,又问清炭火熄灭、水盂结冰和开门的时辰。他不许另添火盆,只命人送来一盆热水,在门外洗净双手,再以热巾焐到指节灵活。

    沈晏从验箱里取出一柄薄竹篦递过去。

    温知白接得很顺,接过以后才看了他一眼:“你怎知我要这个?”

    “温博士验人,先看眼睑;验我,先挑言辞。次序多年没变。”

    “沈评事既然知道,改起来应当容易。”

    温知白俯身时,沈晏已经提起长明灯,从左上方替他照住死者眼睑。灯影没有压在尸面,也没有晃进验者眼中。温知白略抬一指,灯便向后退了半寸。两个人一句商量也没有,动作却接得极准。

    寺吏看得有些糊涂。若说他们交情不好,彼此连下一只手该放在哪里都知道。若说交情很好,他们显然都盼着对方早些闭嘴。

    温知白蹲到尸身前,用竹篦轻轻翻看周妙清的眼睑。眼白灰浊,内眦没有创口,也没有乌黑染色。他再查舌侧咬伤、唇边涎痕和十指僵屈,最后隔着白绢按压耳后、颈侧与小腿下方的暗紫尸色。

    “你卯初第一次碰她时,腕指已经不能屈?”他问。

    “是。”

    “下颌呢?”

    “只能启开少许。”

    “腿上这几处颜色,当时可曾按过?”

    沈晏道:“按过,颜色没有散。位置也没变。”

    温知白又看图纸。寺吏在尸图小腿处画了三块深斑,旁边注着“指压不退”四字。

    “戌正时尚能行走言语,卯初尸僵已遍,血坠之色也定了。”温知白道,“加上阁中寒冷,死时约在戌末至亥初。子正第一遍经声响起时,她已经死去多时。”

    门外顿时起了一阵低低议论。

    元青忍不住道:“可我们都听见了妙清师姐。”

    “你们听见了声音。”沈晏道,“方才两只陶瓮已经替大理寺作过证。声音能越过两道月门,人不必跟着。”

    温知白看向西南墙角那只陶瓮:“所以你在乐室敲得兴起。”

    “我一向愿意听有用的证词。”

    “瓮比人适合你。它不会嫌问题多。”

    沈晏问:“戌末哪一刻?”

    “定不到一刻。”

    “戌末二刻以前,还是以后?”

    “也定不到。”

    沈晏抬了抬眉:“尸僵、血色、屋温都在这里,温博士只肯给半个时辰?”

    温知白站起身:“人的年岁、衣着、病候,临死前是否挣动,都能令尸候快慢有别。今夜又有大雪。尸身只给你先后,未替你看刻漏。”

    “半个时辰里,足够一个人从清都观走到宫门,也足够另一个人从药坊赶回西廊。”

    “那便去查脚程。别逼一具尸体替你认人。”

    沈晏静了静:“这句话,温博士五年前也说过。”

    “你五年前也没听进去。”

    “我只问相邻两乡为何死数相差三倍。”

    “你进门先夸我画的亡人方位图漂亮。”

    “确实漂亮。”沈晏道,“数也算得准。”

    温知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竹篦掷进盛废水的铜盆里。轻轻一响,比方才的语气更像争执。

    崔令仪看了沈晏一眼。他方才还把崔氏族学的旧事推给许多受教之人,如今却记得温知白五年前说过的原话。沈评事的记性一向很会择主。

    寺吏执笔等了半晌,试探着问:“验状究竟记哪个时辰?”

    温知白道:“记戌末至亥初。另记子正以后不能发声。”

    沈晏道:“再添一句,准确死刻待查。”

    温知白没有反对。寺吏如蒙大赦,连忙落笔,唯恐这两个人多对视片刻,又能争出半篇附状。

    死时写定,温知白才看向周妙清眼下的黑痕。

    “取样了么?”

    沈晏把封好的白绢小囊递给他。封签完整,年月、时辰和取样位置写得极细。温知白拆开后嗅了嗅,又以竹刀将凝结物拨到白瓷碟中。

    “有油烟气,颜色泛青。血在哪里?”

    “所以请你来找。”沈晏道。

    温知白让人取玄景妆所用的黛盒。叶守真没有动,裴素月却很快吩咐元青去拿,不多时便送来一只扁圆漆盒。盒中黛膏乌黑,另有一格盛着细碎云母。

    “返照斋都用这一盒?”温知白问。

    裴素月道:“守斋者先以粉敷面,再沿下睑画玄线,眉心贴云母。妙清的妆是我看着妆娘画的。”

    “何时?”

    “酉末。”

    “画好以后,可曾补过?”

    “没有。”

    温知白从盒中挑出针尖大小的一点黛膏,放在另一只白碟上。两碟各滴进一滴温水,干在白绢上的黑痕慢慢化开,边沿浮出同样的青色油晕。新黛颜色浓,旧痕掺了面脂与白粉,底色却没有差别。

    他又用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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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绢轻按死者眼角。绢面留下白粉和一点黛青,靠近内眦处仍旧干净。两行黑痕都浮在面粉之上,越往下越淡,黑线旁边另有一道透明细路,面脂被水冲开,直到腮边才停。

    叶守真道:“即便出自黛膏,妙清死后玄泪自流,也可称异兆。”

    “死后眼皮不会自己生出两行热泪。”温知白道,“她先流泪,泪水带下面脂与黛色,才留下这两道黑痕。眉心金光也是云母,盒里就有。”

    “你怎知流的是泪,或许只是汗?”

    “汗从额角、鼻侧一同出。她脸上的粉只在两眼内眦下方冲开,两道水路各自沿着鼻翼外侧往下。观主若每日梳妆,应当比我更熟悉。”

    叶守真抿紧了唇。

    温知白将两只白碟推到她面前:“观主仍可把异兆写进呈表。验状只记碟里验得出的东西,两张纸只管各写各的。”

    温知白命寺吏把“墨泪”从验记中划去,改成“黛膏随泪下流”。寺吏舍不得那两个写得颇好的字,迟疑道:“外头已经都叫玄泪了。”

    “倘若外头叫得响便能入验状,长安说书人早该接掌大理寺。”沈晏道。

    寺吏听出这回两人难得站在一处,马上将“墨泪”涂得一个字也看不清。

    温知白重新检查死者口中。舌侧的伤在齿间,唇边涎液已经干硬,右手五指蜷曲,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他托起法衣衣袖,露出的手腕没有捆痕,颈项也无掐伤。

    “她死前有过一阵筋急。”他说,“咬伤舌头,流涎,也流了泪。能引发这些情形的病与药都不止一种,眼下还定不了死因。”

    沈晏问:“突发旧疾?”

    裴素月道:“妙清入观七年,从未听说有痫病。”

    “昨夜吃过什么?”温知白问。

    “守斋前净口,酉时以后不进饭食。”裴素月答道,“只有一粒辟谷丸和阁内清水。”

    温知白另取一柄竹篦探过死者后齿,取出一点淡黄碎屑。碎屑薄得像半片糠壳,靠近灯火便微微发亮。

    “蜂蜡。”沈晏道。

    “你又要替我验了?”

    “只认得它。”

    温知白把碎屑封入小绢包:“辟谷丸在何处制,昨夜由谁领取,余下同批药丸还有多少,全数封存。水盂也带回去验。”

    裴素月神色未变:“观中数十人都服同一炉丸药。若药有问题,为何只死了妙清?”

    “所以要查。”温知白道,“查完以后,或许能回答你。”

    叶守真还想争取午后移尸。温知白只说外验尚未完,又让人把法堂准备的香汤撤远。死者身上的味道很淡,任何一盆香水都足以把它洗掉。

    众人散去取药册与斋仪簿,照心阁里终于安静下来。

    崔令仪望着周妙清的脸。黑色一经湿绢拭去一角,底下露出一道透明的泪路。昨夜戌正,她问周妙清为何眼红,对方笑着说是灯烟呛的。那时玄景妆刚画好,照心阁的长明灯尚未点起。

    “温博士,”她问,“这泪是在死前多久流的?”

    温知白看着已经干透的细痕:“定不了。可能在发作时,也可能更早。”

    “她来见我时,已经哭过。”

    沈晏抬起眼:“她怕的事,早在服下辟谷丸以前便发生了。”

    温知白把染黑的湿绢放在两人之间。

    墨色是妆,金光也是妆。

    湿绢擦去一角黛痕,底下那道透明的泪路仍在。

    周妙清走进照心阁以前,已经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