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铭认识周嘉宁?
裴凝愣了一下,是幸杏以前提过吗,还是他们见过面?
周嘉宁吗?她开口确认了一下。
“啊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听孟逾川说挺帅的啊,阳光型的。”
裴凝又把目光投向孟逾川。
他面不改色:“对,上周末不是见过一次吗。”他回国没多久,对幸杏大学生活不熟悉,只是试探性地问了问蒋铭,没想到蒋铭就这样水灵灵地把他供出来了。
他转向蒋铭:“你还知道什么是阳光型,哪来那么多分类?”
“为了抓早恋学来的,当老师要了解学生们的喜好。但这不是重点,别转移话题。”
“我算什么类型?”
“刨根问底型。”蒋铭转回裴凝,“所以他是谁啊?”
“朋友?我们大一时认识的,不是我们学院的。”
“你这语气不是很肯定啊。”蒋铭打趣道,听你哥说那小子看起来和你关系不错,不对,是相当好。
空气中传来砂锅粥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与喧闹四处弥漫,她瞥见一旁的孟逾川咳嗽一声,随即皱着眉给杯中倒上饮料。
裴凝来了兴致,她凑到蒋铭跟前问:“孟逾川说了什么?”
“真是长大了,现在都直呼其名了——还能说什么,问我有没有联系你、知不知道你在学校里都干什么、那小子是谁,我乍一听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是真的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大概是蒋铭天生拥有活跃气氛的能力,裴凝也放松下来,她又转向孟逾川。这次蒋铭识趣地往后一靠,给二人留出空间的同时,他也想看看孟逾川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他们都长大了,他想,但孟逾川心怀鬼胎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孟逾川把视线从一脸高深莫测的蒋铭脸上收回,裴凝支着头等他,八卦得不像是听自己的事。可能在她心里确实不是,算幸杏的。
于是他也靠近她:“明知故问。”
“当然是关心你,我的妹妹。”
桌上的砂锅粥蒸汽腾腾,白雾缭绕而上,夏夜的风被这凉棚和人流阻隔,呼出的气让人隐约燥热,好像有温度正向上漫延。
裴凝下意识抬手想挡自己的脸,下一秒又觉这动作欲盖弥彰,于是讪讪地向后靠去。附近的传菜和聊天声不减,白粥中混着海鲜的味道也越发强烈。
“火太大,粥要糊底了。”
孟逾川拿起勺子搅了搅,起身给二人各盛一碗。蒋铭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猛灌一口压了压惊,他用余光瞟两个当事人,孟逾川神色如常,她倒是又陷入沉默,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脑中突然冒出他代早读时听到的一句话,攻守之势易也。
蒋铭深吸一口气,这还不如听孟逾川讲点要面子的鬼话。
结完账时已过九点,河对岸的广场舞已经结束,河边走廊恢复了原有的灯光和宁静。天气转凉,蒋铭让裴凝先回车上,自己则借口把孟逾川支了出来。
“你怎么想的,”他问,“杏儿这个年纪不可能什么都不懂,听到了容易多想。”
“不是你先挑起话头的吗?”孟逾川回击。
蒋铭一时语噎。都是成年人了,说话做事的目的自己心知肚明,他故意提周嘉宁是给幸杏听的,点拨一下孟逾川的心思。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理直气壮:“既然已经这么多年了,证明你也不是一时兴起,我认为她有权知道。况且她早晚要知道的。”
“什么意思?”
“不管是周嘉宁还是李嘉宁、王嘉宁,喜欢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你呢?就这样一直以家人的身份自居?”他顿了顿,“如果你接受并放下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明显放不下。”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呢,他问。
这个问题孟逾川没办法回答。他们回头看了看停在夜色中的黑色越野,它开着空调和音响,裴凝察觉到视线,从后座探出头张望,视线交汇后,她又缩了回去。
风将孟逾川的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
是太久没见了吗?蒋铭觉得这两人今天都有些奇怪,他确认般地问,你是喜欢她的吧?
“我不知道。”
“啊?”
他从孟逾川脸上看到了难得的犹疑。孟逾川一直是个果决又界限分明的人,无论处境如何,他的表现如何弯弯绕绕,但那份心意就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不需要说,蒋铭能感觉到。
现在他有点自我怀疑了,他追上前:“不是,那你在关心什么?”
孟逾川“啧”了一声,“我只说了不知道。”又不是彻底否认。
远处的裴凝又摇下车窗向他们这看了,这次她挥了挥手,蒋铭不明所以也挥了一下,“你看,她不也很关注你吗?那个姓周的估计只是普通朋友,你不可能这么知难就退吧。”
孟逾川双手插兜,看着裴凝又钻回车里。紧接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惜字如金小姐: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蒋铭凑过来:“这么一会儿就给你发消息,还是很依赖你的嘛。”
孟逾川看着屏幕笑出声来,随后他把内容展示给蒋铭。
「惜字如金小姐:前面好像有交警在贴罚单。」
*
两人火速回到车上,一路无话。气压很低,裴凝不明所以,即使在把蒋铭送回家后,车内好像还是很冷。
她决定破冰:“幸杏和蒋铭是怎么认识的?”
“蒋铭是我高中同学,有一阵子住在我们附近,一来二去就从眼熟混成朋友了。他以前就这性格,和幸杏关系不错。”
裴凝了然,她问,那幸杏以前是什么性格?
“她很开朗,和谁都能相处,听说挺多人喜欢她的。”
裴凝默然,果然还是应该再演一演吗,自己总不能一直以感冒为借口来掩盖异常吧。
像是看出了她的纠结,孟逾川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没事。
“人长大了难免改变,况且也没有太多人会关注他人。蒋铭算和我们走得近的了,他都没觉察,其他人更不用担心。”
“可家里呢?”幸胜平和孟铃与他们可是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
孟逾川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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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地卡壳了一下:“……也没事。”
“其实,她在家的表现和你现在一样。我们都不是很……很亲近家人的孩子,他们或许也习惯了。”
老城区的巷弄和低矮群楼被甩在身后,越野驶入高架桥,他的左侧是茫茫大海,月光倾泻而下,在一望无际的黑中划分出波光粼粼的银带。她的右侧是拔地而起的钢铁丛林,有限的土地上筑起了最多巢穴,每一盏灯光后都是一段人生。
前路好似无尽,越野恣意驰骋,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内,她是她自己。裴凝吐出一口气,甚至希望这条路永无终点。
再睁开眼时,越野车已经停在绿岸花苑的地下车库,她一动,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随即滑落。孟逾川划着手机:“醒了?”
“我睡了多久?”她递回外套。
“没多久,刚到五分钟。”
他收起手机,将车熄火。二人步入电梯,开门时屋内只有孟铃一人。
幸胜平出门应酬了,她向裴凝解释,之后又问他们吃过饭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坐回沙发。电视机中放着财经新闻,她的注意力不在其上。
“你们也早点睡吧。”孟铃关掉电视,想先于二人回到主卧。
裴凝觉得她有些落寞。她想起孟逾川提到过的婚变迹象,感受到了这个家中隐约弥漫的压力。
她对孟铃道了晚安,孟铃露出意外的神情,“哦,好,晚安啊杏杏。”
回房间后她开始复盘这一周所得到的信息,总结出了一套以幸杏为中心的关系网,其中需要高频出现的有学校和家庭两个场域,前者以秦天晴、周嘉宁为主,后者则以父母和孟逾川为首。另外的中间地带还有蒋铭等人,不过他们与幸杏的关系稍远。
裴凝感觉自己在玩剧本杀。可惜幸杏的人生不是剧本,她今天走进白港一中郁郁葱葱的野草与灌木,从U型楼的中央向下眺望,听身边人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过往。
她躺回床上,又把备忘录里的这些信息删掉了。视线投向洁白的天花板,趁记忆还新鲜,她决定记下有关自己的事。从裴家镇到仪江市,她像写简历般记述了就读学校及对应年份,毕业后她进了医院,继续规培。
她把数字敲入备忘录,想起白天时忽然失聪的孟逾川,她猜想这些内容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或许也是乱码。
那她在此地所经历的事呢?抱着试试又没代价的想法,她开始写日记:
「8月20日,晴」
「今天和孟逾川去了白港一中,认识了蒋铭。天气很好,学校里荒凉寂静,很像小时候镇子里的公园。其实也没从他们口中得到太多幸杏的信息,但今天很开心。」
无病无灾,无忧无虑,悠闲又幸福。她写,希望这样的日子久一些。
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后,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幸杏的脸。
虽然已经适应了一周,但裴凝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幸杏的眼睛比她更圆,有笑意时也更可爱,现在被自己的反应中断,黑屏上的人又恢复了冷淡的神情。
裴凝又打开手机,把最后那句改成:
「要珍惜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