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承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令他有一瞬间的迷惑。
他躺在光滑冰凉的石地上，勉强坐起身，才发现是个陌生的房间。
没有灯火，四周暗寂一片。身上的伤处突突地痛着，没做任何处理，他咬了咬牙，正准备站起来，忽听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东西从黑暗里靠近了他。
呼——
壁烛燃起，房间里顿时大亮。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正围在他的面前，好奇地打量着。
说是“人”，但都长得十分怪异，五官斜的斜，歪的歪，其中一人甚至缺了一只眼睛。这样几张脸挤在一起，齐齐盯着他，猛一看去，很是令人悚然。
“！”
他们凑得太近，谢昀承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却没注意背后是墙，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那几个怪人发出怪笑，像是有意逗弄，更加肆无忌惮地围着他瞧。谢昀承整个人都快贴到了墙上，一时惊疑不定，还没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忽然朝他伸出手。
那手竟有七根手指，几乎粘连在一块儿，很是畸形。
谢昀承躲闪不及，被不知是泥还是灰的东西抹了一脸。怪人嬉笑着，觉得有趣，好几只手一起糊过来，谢昀承被夹在中间，只能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这一切被远处石梯上的玄璃收进眼底，她嗤笑一声，对此并未作出评价。
倒是系统看不下去，弱弱帮自家男主说话：
【……欺负小孩子，不太好吧。】
“看不惯就让他走啊。”玄璃道。
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处理这个家伙，留在这里心烦，放到别处，系统又说不行。
玄璃原本没想跟它商量，在听说要收留谢昀承还要帮着解脉后立刻就想把他扔回赤云山庄，岂料系统立时警声大作，告知玄璃此举后果不堪设想。
“会怎样。”她问。
【您已与男主产生交集，获得初始粉红值100点。一旦将其送回赤云山庄，系统将倒扣500粉红值，鉴于您当前余额不足，此举将导致粉红值低于0，您将被遣送回原世界。】
又是一大串让人听不太懂的饶舌，玄璃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遣送回原世界。
——原世界的她早没了，系统此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她会死。
“…你倒是会打算盘。”玄璃冷笑起来，“救之前不早说，救完回来就赖上我了。”
察觉她生气了，系统连忙道：【解脉是长期任务，现阶段您只需将他暂留在九幽谷即可。】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仗着我杀不了他罢了。”玄璃漠然道，“若我非要一试，你又能怎样？”
系统：【……】
“现在就敢这般得寸进尺，以后怕不是要我给他端茶倒水？”
那不如现在就干掉他。把他扔回去会死，试图杀他也会死，到底哪来这么玄乎的事？思及此，玄璃反倒起了点破罐破摔的心思，不信这个邪了。
【不会的，咱们整体还是打算走甜宠路线……】
系统话还没说完，玄璃已经朝谢昀承走去。那少年被她带回来后就随手扔在了角落，此刻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像一团可怜巴巴的破布。
“你说我杀不了他，我现在倒要试试。”她微微眯眼，掌心聚起一团暗沉的魔气，先前一直积攒的怨气在此刻尽数泄出，“万一你其实一直在诓我呢。”
眼见是劝不住了，系统只能苍白地吟唱：【警告，根据主角金身原则……】
玄璃懒得再听，魔气凝聚成形，对准谢昀承的心口，正准备一记暴扣过去——
下一刻，却见她脚下忽然一滑！
当真是毫无征兆、毫无道理的一滑，玄璃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那团魔气顿时脱手，擦着谢昀承斜飞而过，不偏不倚击中了殿西侧的石柱。
玄璃：“……”
轰！
石柱应声而裂，半根断裂的柱身连同大块碎石朝她的位置倾塌而下，她堪堪避开，却仍被飞溅的碎石擦过，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死寂。
烟尘弥漫，碎石满地。玄璃站在原地，沉默地看向脚下。
什么都没有，总之莫名其妙就滑了一下，十分诡异。
见她迟迟没说话，好半天，系统终于出声。
【……这么大的破坏力，方才可真是下了死手啊。】
它温和地对眼前情形作出评价。
“那是当然。”玄璃回过神，从容地拍了拍衣裙上的灰，“我本打算将他一击毙命。”
【不愧是您，修为如此深厚。】
系统夸她两句，又生怕她不信邪还想来第二次：
【现在您已经尝试过了，请允许我重申：任何人，在试图‘杀死男主’的行为上，都会受到金身原则的干预，这次是拆房子，下一次的后果可能无法估量。所以，为了宿主您自己，以后请不要再动这种心思了。】
……
谢昀承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无法起身，更无暇观察四周，那几个怪人仍在围着他嬉笑不止，迟迟不肯离开。
又一个人伸手来摸他的脸，谢昀承下意识抬手一挥。
他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想把对方推开，可不知怎的，那“人”竟一下被他打散，化成一团黑雾向后飘去，其余几个见状，顿时也哇哇大叫着跳开。
谢昀承愣了愣。
他顺着那团黑雾飘走的方向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石阶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掳他回来的魔女正倚着石栏，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姿态冷冷的，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幽暗的殿中，那身红裙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更添几分鬼魅之气。漆黑的发间缀着几颗小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轻响。
黑雾一直飘到阶梯上，重新凝出一个人形，样貌比刚才更丑，伏在玄璃脚下咿咿呀呀怪叫几声，活像在告状。
若说谢昀承刚才还没明白，此刻见那黑雾化形，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从前在书上看过，魔界有种生物，名曰猾奴，是最低阶的魔物，本体就是一团黑气，常依附在大妖魔身后，靠吸食其逸散的魔气为生。
对大妖魔而言，这点魔气损耗微乎其微，其实不足挂齿，但猾奴这东西十分烦人，虫子似的赶不尽杀不绝，化出来的模样也恶心，因此大多数妖魔都很厌恶这东西，见一只碾死一只。
谢昀承面色凝重，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他自知实力低微，眼下情况十分不妙。
在赤云山庄已有三年，无论他怎么努力修炼，灵力却始终不得提升，加上时常被贺高义等人欺凌差遣，粗活杂役缠身，能静心修行的机会就更少了。如此三年下来，剑招虽已练得纯熟，然无灵力加持，终究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这殿中有这么多只猾奴，可想而知宫殿主人的实力。谢昀承谨慎地看着那魔女慢条斯理地走下石阶。
她开口，没什么起伏道：“我没法扔你，你自己走。”
谢昀承：“……？”
系统在脑子里长长地“滴”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警告，若将男主……】
“警告什么？”玄璃反驳，“我没把他送回去，他自己要走，能赖到我？”
反正他肯定也千方百计想逃走，那最多算玄璃没阻拦，怪能怪到她头上么？
感觉被钻了空子，但又确实是这个理。系统顿了顿，没再吱声。
谢昀承站在原地。
事情的发展过于诡异，这魔女莫名其妙地出现替他解围，又莫名其妙地将他带到此处，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放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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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都有阴谋。
预想中的死战并未发生，就这样轻飘飘让他走，谢昀承反倒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人微言轻，确实没什么可图谋的。那莫非，对方的目的是赤云山庄？或许已在他身上种了什么毒，待他回去后便会对师门上下不利……
玄璃跟系统理论完，一抬眼，见谢昀承还在原地，顿时皱眉：“你聋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昀承一动不动。
他浑身是伤，嘴角还带着淤痕，却面无惧色，目如两点寒星，挺拔如松。
系统幽幽道：【年纪虽小，宁折不弯。面对深不可测的陌生魔头也毫不退缩，这就是男主。】
“……”
完全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夸这一句，“魔头”玄璃嘴角抽了下，没说话。
谢昀承又道：“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你最好趁早杀了我。”
一直在挑衅！
想起方才失手拆殿的惨烈景象，玄璃袖子一拂，不耐道：“废话那么多，让你滚就快滚！”
这一下纯属烦躁之举，她本以为又会打偏，谁知谢昀承竟被她袖中罡风重重一掀，整个人撞上身后石壁，又重重摔落在地，半跪着吐出一口血。
玄璃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她瞬间又凝了一团魔气，朝谢昀承挥出试探性的一击。
“砰！”
果然打偏，魔气击中后方石墙，扑朔朔掉下几颗碎石，全砸在谢昀承身上，将他好不容易半撑起来的身子又砸了下去。
“……”喉咙涌上腥甜，他强忍过那阵令人头晕眼花的痛楚，一声没吭。
“你看起来很擅长挨打嘛。”玄璃轻嗤，“闷不作声，等着别人打够了放过你？”
她没有折磨人的癖好，尽管想杀谢昀承是真的，却也只想干脆利落给个痛快，既然不成，便没打算再继续出手。可这家伙跟棉花似的，任人捶来打去也没反应，堂堂未来七星阁之主、仙道第一剑修，憋屈到这份上，玄璃都看不过去了。
不仅嫌弃，还跟着想起一些不大愉快的旧事来。
想当年在白雪宗，被瞿鸿光那伙人欺凌到那般境地，她也没像这样啊。
意料之内，谢昀承没有任何回应。
玄璃也彻底丧失兴趣，转过身去，两只猾奴窸窸窣窣自黑暗中爬出，半架起谢昀承往外走，打算把他扔到门口，让他自己回去。
谢昀承正虚弱，踉踉跄跄被带着走了几步，忽地双膝一软，整个人瘫下去，似乎是又昏了过去。他一身白衣血污斑驳，灰扑扑地裹在身上，脸上则毫无血色，气若游丝。
猾奴俯身查探几下，随后哇哇怪叫起来，冲着正要离开的玄璃不断比手势。
玄璃皱眉：“快饿死了？”
猾奴点头。
“死不了的。”玄璃毫无怜惜道，“没东西给他吃，你们随便吧。”
这可是大男主，怎么可能会被饿死。
她说完就懒得再管这头，回到寝殿，舒舒服服往榻上一卧。
自重生以来，玄璃几乎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就是躺在殿中无所事事消磨时辰，今天这一趟来来回回的，属实是折腾累了。
“方才我为何又能打中他？”
瘫了一会儿，她又想起这茬，开口问道。
回想起来，先前在赤云山庄，她打那猴子师兄的时候，似乎也是连谢昀承一块儿掀翻了……
怎么用魔气就不行呢？
系统含蓄道：【只要不致命，这种程度，咱们归为打情骂俏，是有利于感情线发展的。】
玄璃：“……”
正准备开口，却听系统忽然兴奋地“叮”了一声，发来通知：【给饥饿的男主食物，获得奖励：粉红值+50，恭喜！】
玄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