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璃拂了下裙摆上的灰,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偌大的厅堂一片死寂,烛火在角落里微弱地跳动着,将熄不熄的样子。地上尸体横七竖八,血流了一地,正顺着台阶往下淌。
她不紧不慢地绕过那些尸体,走向屋子正前方的人。衣裙上的小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衬着周遭的景象,兀生出一股寒意。
瞿鸿光已经站不起来了,勉强用剑支着半边身体,见玄璃朝他走来,自知难逃一死,只能咬紧牙关骂道:“邪魔!……你不得好死!”
玄璃在他面前蹲下来,仍是那副漠然神色,并不生气。
这位大师兄前不久刚升为掌门,德行却是一点儿没改,遇事只会这般撒泼怒骂,逞些口舌之快。就算今晚不杀他,这掌门位子,他以后十有八九也是坐不稳的。
玄璃倒也没指望他会磕头求饶,只想弄清楚一个问题。
“叶师姐是你杀的?”
她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瞿鸿光愣了愣。
回过神,他握紧了剑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语气却仍满含怒意:“……叶风禾是自作自受,白雪宗素有规矩,不得踏入天池禁地,叶风禾身为大师姐知禁犯禁,不处置她,如何服众?你这魔头屠杀我师门数百人,这会儿又作什么态,假惺惺替叶风禾喊冤来了……”
玄璃耐心听完了这一长串。
“我问,是不是你杀的。”她慢慢道。
瞿鸿光咳了几口血,他盯着玄璃看了片刻,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叶风禾平时就对你这小杂种好,她死了,你很伤心?这么姐妹情深,你下去陪她便是!我看叶风禾临死前不甘心得很……”
玄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衣服上的珠子又在响了,脆泠泠,脆泠泠,但玄璃分明没有动——这是魔息在周身翻涌的表现。
她被激怒了。
瞿鸿光注意到了。他好像一下子捏到了面前这女魔头的脆弱之处,对着满地同门的尸体,快意、仇恨和绝望一齐充盈胸腔,令他嘶哑地大笑出声:“没错,就是我亲手干掉了她!就算你——”
嗤!
魔气凝成尖刃,一瞬间刺穿他的喉咙,带出一串淋漓的血珠。
瞿鸿光没能说完的半句嘲讽也一同被扎在喉头,发出“喀喀”的声音。他瞪着眼,浑身抽搐不止,鲜血汩汩流出。
玄璃没兴趣欣赏他垂死的惨状,站起身。很快,瞿鸿光的头低垂下去,再无声息。
那种索然无味的感觉又出现了。
玄璃杀了他们,将长达七年的欺侮折磨悉数奉还,但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畅快,内心毫无波澜,甚至隐约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仅剩的一撮人缩在角落,见掌门被杀,均是惊恐万状。玄璃朝那边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径直出了大门。
这些人跟她没有恩怨,她没打算要他们的命。
屋外正在飘雪。
白雪宗位于北山之巅,一年大多时候都在落雪,故得名白雪宗。听起来一派清风高洁,属实是浪费好名字了。
玄璃其实很讨厌雪。幼时流浪街头,最怕的就是天冷。饿上几顿不打紧,经常吃不到东西的人对饿感很容易麻木,一点吃食就能撑个两三天,但天冷几乎是无解的。她没什么御寒的衣物,逢下雪,只能找个角落缩进去,冷得骨头都是痛的。
——结果却来了这白雪宗,一待就是七年。
将沾了血的裙角割断,玄璃想,她果然还是讨厌雪。
那个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玄璃察觉到异响时,一股凛冽的剑光已经袭至身后。
就是这一瞬间。空中的雪花被片片撕裂,在冰蓝色的剑光中翻动旋飞,恍惚间竟如梦似幻——那是玄璃能看到的最后景象,突然而至的剑刃携着碎雪,重重刺入她的胸口。
倒下去的同时,眼前也变得模糊不清。在剑光和雪花中,她仅能看清一双眼睛。
一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眼睛。明亮如天上星,又清寒如水中月。
雪纷纷扬扬地下,衬得她的红衣血一般的艳烈。那人并未停留,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就转身奔进刚被玄璃屠过的白雪堂,里头远远传来各种惊喜的哭声。
“是七星阁!我们有救了!”
“谢阁主,还好您来了!掌门他……”
“刚才那女魔头……”
雪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意识的最后,她模模糊糊地想道。
……
.
脸颊有点痒。
玄璃皱皱眉,抬手拂了一下,睁开眼,发现是一片落在脸上的树叶。
已是秋天,暑气却还没过,烈日蒸得人心烦。她躺在树上,只觉得又闷又躁。
想打个盹消磨时间,偏偏还又梦见上一世怎么死的,简直晦气。
玄璃面无表情地盯着树干上那几片斑驳摇晃的光影,想着要不干脆走人算了。她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这次等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念头刚一出,脑子里立马有个声音开始滴滴叭叭。
【距事件发生还有一炷香!一炷香!请宿主……】
“行了,闭嘴。”玄璃淡淡道,“再吵我就真的走了。”
本来刚做了噩梦就烦。
声音迅速安静下来。
但也只静了片刻,只听它又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请您务必把握。再过不久,谢昀承就会被七星阁的老阁主带走。七星阁是现存仙门百家中最强的一派,一旦被他们带走,您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我本来也不想跟他接触。”玄璃漫不经心道,“让他回他的七星阁,之后我与他再战一场,杀他报仇,岂不更好。”
【……】
对方沉默一下,缓慢地开口:
【由于您目前的定位只是一介炮灰反派,根据炮灰无人权的原则,您是无法做到的。再退一步说,就算您真的杀了他,根据主角金身原则,男主一旦在中途死亡,代表此文成坑,亦即该世界终结,包括宿主您在内的人物也将消失。】
【以上,本系统已经跟您重复强调过很多次了。请不要再动此类心思。】
“……”
回忆了一下它之前跟自己解释的“炮灰”“男主”等陌生词组的含义,玄璃沉默了。
这是玄璃重生的第五年。
她已经适应了这个声音的存在。
……虽然适应得费劲就是了。在这之前,玄璃从未见过这种寄生在人脑子里、说话则是能直接与神识交流的精怪——哦,不是精怪,据它自己介绍,它是叫“系统”。
怪里怪气的名字。
声音也怪里怪气。毫无起伏,毫无感情,平板得像是鸭子刚学会了发人音,很是难听。
在初期试过无数方法依旧没能让它从脑子里滚蛋后,玄璃总算接受了它的存在,到现在已是第五年,跟这东西也算磨合得不错,偶尔还能闲聊个几句解解闷,没什么坏处。
它就是玄璃重生的原因。尽管听来荒唐,但事实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系统曾告诉她,这世界其实只是一本大男主升级小说——用玄璃能听懂的说法,是一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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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只不过跟风月馆或那些街摊上卖的不同,里面的内容不是风花雪月郎情妾意,讲的是一个叫谢昀承的少年如何从家族被灭、一无所有,一步一步成长为七星阁最年轻的主人,剑道至尊。
所有的人物、所有的事件,都是书里被写出来的,尔后自成一个世界。玄璃也不例外。
而上一世杀她的人,正是这位所谓的男主角,谢昀承。
……好像没错。
终于消化完这一切后,玄璃隐约想起来,上一世临死前,确实是有听到过“七星阁”这三个字。
谢昀承此人,品貌出众,更有逸群之才,十五岁刚入七星阁不久,就以一己之力破解了千相无面设下的陷阱,二十岁即继任阁主,被封为剑尊。之后仍在不停地斩妖除魔,生性清冷,却从不因身份自矜自傲,被无数人仰慕爱戴,为世间一奇。
正当系统滔滔不绝,对谢昀承进行长篇大论的夸赞时,玄璃打断它:“那我呢?”
系统:【您是炮灰反派。】
玄璃:“……”
在原书里,玄璃的出场拢共就只有短短半个章节。只说她本为魔种,阴差阳错流落世间,被白雪宗捡了回去当小师妹养着,但终究还是苏醒成魔,将白雪宗上下屠了个遍,最后再被赶来的谢昀承原地制裁。
设置这一情节的主要作用,是为了凸显刚成为阁主不久的谢昀承跟白雪宗这种普通仙门的天差地别,乃是男主光环的重要一环。
换言之,玄璃在原书里的地位,甚至可能不如谢大男主的一件衣服。
想到这里,她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察觉到她情绪不虞,系统正准备出言安慰几句,忽听前方树林里传来几声异响。
【叮——男主已出现!重复!男主已出现!】
一连重复了好几遍,玄璃动都没动一下。
系统生怕这祖宗一个不乐意就又转身走人,天知道今天费了多大功夫才把她哄到这里来……系统:【若成功解救男主,可获得奖励:粉红值+100。】
玄璃:“那是什么?”
系统:【您可以简单理解为您的任务进度,数值越高,代表您离最终目的越近。现在,请宿主前去解救男主,获得初始100粉红值。】
玄璃其实没怎么听懂,但也没再多问,只是继续躺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系统以为她这次又要甩手不干时,玄璃终于动了。只见她面无表情地从树上起来,绯红的衣袂一扫,朝着出声的地方飞身而去。
枝叶掩映的后山一角,几个人影正在晃动。没弄错的话,那个叫谢昀承的就在这里。
玄璃隐在一棵树后,正准备看看这位被系统吹得天花乱坠的男主会如何出场不凡,岂料刚一站定,就见一个人影被甩了过来。
砰——
那人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碎石落叶,白衣上沾了不少脏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见状,玄璃眉毛微微一挑。
紧接着,几个少年拢了过来,其中一个像是牵头的,一把拽起地上人的衣领,啐道:“不就是一个连灵力都聚不出的废物,有什么了不起!”
那人被他这么一拎,头也跟着抬了起来。
他脸上伤痕累累,其实不大能看清面容。但玄璃看见了他的眼睛,一瞬间,她的面色冷下来,心底几乎是下意识生出了一股杀意。
就是那双眼睛。
她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眼睛。只是更年轻,更锐气,像初生的小狼,全然不似那时的清冷沉稳。
——但不会错,就是他。
她确确实实是死于这个人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