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伞间春秋 > 13. 第 13 章
    林雪平复情绪后便睡下了。

    苏温行与林柳儿换到了隔壁的厢房,继续谈论着李孝这号人物。

    林柳儿坐在桌旁,眉眼间尽是愤懑,但又掺杂了几分担忧。

    “一开始,我也觉得李孝是一位值得托付之人。但自从前段日子后,他就总是鬼鬼祟祟的。”林柳儿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快。

    苏温行问道,“前段日子?可否具体说说。”

    “大约是沈策来后两天吧,李孝就一直不对劲。”林柳儿摸着下巴,思索着,“那天我准备打烊时,却见他身着夜行衣匆匆往家赶。”

    “我当时只道是他有些私事,也没多想。”

    黔州城起了小风,将街上的灯笼吹得左摇右晃。

    苏温行给林柳儿倒了杯茶,“之后呢,又为何察觉出不对劲儿了?”

    林柳儿被气得一笑,当下便直拍桌,“后来更加过分,他竟敢带着阿姐送他的扳指出入醉花阁这种烟柳之地!”

    “扳指?”苏温行眉眼一蹙。

    林柳儿回道,“对,那纯玉扳指上雕刻着阿姐的字。”

    苏温行听到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没再说什么。

    “阿姐平日不来店中,她在城西还有一家胭脂铺。我也是近日才回城,还没来得及与阿姐说此事。”

    苏温行眼底明暗一瞬,内心略有揣测。

    听林柳儿的描述,李孝不像是在外养了小妾。

    而是在暗中做些什么。

    至于是什么事,那便不得而知。或许家长里短,或许是诗情画意,再或是政堂权业也说不准。

    但李孝这个人身上一定有点什么。

    而且醉花阁也并不是纯正的烟柳之地,在陈郯没倒台前,那里可是藏纳秽银之地。

    “李孝当下在何处?”苏温行问。

    林柳儿摇摇头,“又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苏姑娘……那伞,要不就先不做了?”

    苏温行看着她,笑了笑,“伞是送给你姐姐的,又不是给李孝的。无论她是否出嫁,你都会为她遮风挡雨不是吗?”

    林柳儿眼中一亮,立刻明白了苏温行的用意,心中倒也不是那么气愤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抛弃她的姐姐。

    这是她们从小就说好的。

    苏温行眼见天又要下雨,便向林柳儿告别。临走前还劝林柳儿多陪陪林雪,也照顾好自己。

    天空灰蒙蒙的,一出门,湿气便紧紧贴在人的皮肤上。

    她回到伞铺里,把后院晾着的伞都收了起来。

    白惘蹲在地上正在逗排成行回洞的蚂蚁。

    “你最近怎么天天来我这儿?”苏温行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白惘嗯了半天,没说话。

    “说呀。”苏温行将伞一把一把靠在檐下,随后走到他身边蹲下,“出什么事了吗?”

    “也没有。”白惘抬头看着漫天的乌云,又看着连绵的远山,眸子颤了一瞬。

    “就是师父要我陪他出城游历一段时间,这一去估计又是半年。”白惘说着,又低下头戳蚂蚁,“要是我回来后,阿云和师姐都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苏温行被逗得一笑,“怎么可能呢?而且和师父出去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

    “你这么聪明,可不能一直待在黔州这地界。”

    城中开始落雨了,斑斑点点打在地上,瞬间就绘了一地的墨。

    “师姐,京城好玩吗?”白惘看着他。

    苏温行将他手中的树枝拿过来,在地上比划着,“比黔州城大,春天的时候柳絮会飞个满城,就像冬天的大雪一样。”

    白惘听得眼中一亮,“那师姐想回京城吗?”

    “……”苏温行愣了一瞬,缓缓说道,“不想。我阿耶、师父、你和阿云、还有方良,都在黔州。”

    “我不属于京城,京城没有黔州来的自在。”

    白惘察觉到苏温行情绪有些低落,“好嘛好嘛,我去就是了,等回来给师姐和阿云带好玩的!”

    “当然要去,去看看黔州以外的山水,”苏温行拍拍他脑瓜,“说不定还会遇见喜欢的姑娘。”

    “师姐!你又取笑我!”白惘耳朵微微泛着红,哼了一声。

    “我在有出息之前是不会成家的。”

    “知道了。”苏温行笑着,“什么时候走?”

    “中秋过完就走。”

    苏温行:“放心吧,我和阿云都会记着你呢,乖乖去吧。”

    苏温行又再次抬头看着落雨的天,一滴又一滴,连成线从屋檐上滑下来。如同丝锦般连绵,又如眼泪般清澈。

    “中秋那晚师姐怎么安排啊,”聊完后白惘显得一身松坦,“我放大嗓音吆喝吆喝?”

    “不用,中秋当晚只要让过路百姓们看见咱们伞铺的伞,任务就完成了。”

    “啊,不卖啊?”白惘挠挠头,属实不知道他的机灵师姐究竟要做什么。

    ·

    中秋当天,圆月悬挂在高空之中,好似一幅渗墨的山水画。

    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光交错辉映着,从大街延伸到小巷,好生热闹。卖糖人的、卖月饼的、卖桂花糕的,都合着在街上吆喝。

    孩子们手牵着手在街上窜来窜去,差点撞着吐火的戏人。

    苏温行站在伞铺外,与方良和白惘一同将新做的六把伞错落摆放在伞铺门口。

    伞一打开,就着月色与灯笼的暖色,呈现出冷暖混合的温润哑光,如同珍珠一般的色泽像星星般洒在伞面上。

    伞面上的山、月、竹、兰都显得更有意境。

    路过的百姓纷纷被这样新奇的伞面所吸引。

    “这伞真美啊,月光一照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一位客官走上前来,“敢问姑娘和二位,这六把伞可取了名?”

    白惘和方良一对视,随后摇了摇头。

    “还未取名,这是我们伞铺前不久研制的新伞。”苏温行脸上带着笑意,“今日中秋佳节,本铺有个彩头,若哪位客官能够为这六把伞起上中意的名字。”

    “便减价三成。”

    铺前的人们低头探讨起来,特别是文人,都想着如何起名来惊艳四方。

    先开口的是一位书生,“兰花生在深林,芳香四溢,虽无人欣赏,但却以幽自香。”

    “这把伞以兰花为主体,便叫自香,如何?”

    书生看着苏温行,又看了看白惘和方良,等待着答复。

    苏温行看着白惘,冲他点点头。

    白惘笑着说,“自香一伞,减价三成售与公子!”

    铺前之人皆是赞美此书生的文采。

    此后,一位女子来到铺前,那女子笑着看着苏温行,随后开口,“苏姐姐,你身旁这把以腊梅为画的伞,还以淡雪点缀,叫雪春可好?”

    苏温行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日公堂之上为自己指证的女子。

    雪春,真是个好名字。

    她开口说道,“雪中春日,当属腊梅。雪春一伞,减价三成售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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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姑娘跟着方良去铺内付银子,苏温行继续在铺门口周旋。

    街上灯火通明,处处充斥着欢声笑语。

    “这位姑娘,你看在下适合哪把伞?”熟悉的声音拂在苏温行耳边。

    沈策身着一身青衣,头发只挽了一半,剩下的松松洒在肩。

    “沈大人?!”百姓们看见沈大人,气氛更热闹了。

    苏温行的眼神在剩下的四把伞中飘忽了些许时间,还没等她开口,沈策便出声,“要不就那把绘着柳枝的吧。”

    “柳枝柔软蜿蜒,春日还会飞絮。便叫旧时柳,苏姑娘可还中意这个名字?”沈策看着苏温行,声音幽浅。

    旧时柳,旧时人,那些晦暗的月色,终抵不过那年春日柳絮。

    其中一位百姓说,“沈大人真是文武双全,让我想起了我与我娘子的初见。”

    沈策闷闷一笑,微微欠身行礼,“是吗?这可是在下的荣幸。”

    “旧日好友,旧日忆,”苏温行缓缓开口,“旧时柳一伞,减价三成,售与沈大人。”

    苏温行看着沈策清亮的眼眸,久久未动。

    “在下该结账了,”沈策小声说,“苏老板。”

    由于沈策的到来,剩下的三把伞卖得很快。

    “各位,本铺新研制的六把伞皆有了名字,分别为自香、雪春、旧时柳、月中客、山渐青、念此年。”苏温行双手放在胸前,朝面前人群行了一礼,“多谢各位捧场。”

    “如若各位想要此夜同款,可明日前来铺内登记,记得备写伞名。”苏温行说道。

    白惘笑着挥手,指着自己和方良,“找我们哦!”

    “行,苏姑娘明日等着我们。”人群中不约而同地传来这句话。

    伞铺的人群散去后,苏温行将铺门锁好。

    转身时发现沈策还在,她走过去,“怎么?沈大人今晚不去品酒赏月了?”

    “……还没到时候。”沈策被她一噎。

    沈策看了眼周围,“方良和白惘呢?”

    “白惘回家了,不然他阿娘又要揪他耳朵了。”苏温行和沈策并肩走在街上,“我让方良带着点心和吃食去我那儿了。”

    见沈策有些疑惑,她又说道,“方良家中只剩他一人了,在黔州这些年,我都让他去苏家和我阿耶他们一起过的。”

    “有苏姑娘这样的东家真好啊。”沈策看着街上飞舞的鱼龙,为黔州城平添了几分热闹色彩。

    “有沈刺史这样的大人也很好啊。”

    苏温行侧目时忽然看到了水灯,她走上前去。

    沈策也跟着她,“苏姑娘想放水灯了?”

    “总要给今夜留个记忆吧?”苏温行看着摊铺前的水灯,要了两盏最素的。

    付了银子后便引着沈策往市河走。

    她边走边递给沈策一盏,“走吧,我们去放水灯。”

    沈策看着苏温行因风而飘动的发丝,微微笑了笑。

    市河内飘着许多样式的水灯,顺着水流的方向划起涟漪。暖黄色的亮光倒映在水中央,宛若风铎,轻轻摇晃着。

    沈策将自己的水灯放进市河中,缓缓说道,“好久没有见过此番场景了。”

    “怎么说?”苏温行看着他。

    沈策叹了口气,“往年的我此时总在赶路,也不知要去哪。”

    “但是流落江湖的感觉也不错,清风坦荡,一身轻松。”

    苏温行看着街上的灯笼和人群,思来想去,片刻后她对身侧说道:“你本就该清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