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伞间春秋 > 6. 第 6 章
    公堂内外每个人的脸面都绷得极紧,就连灌进堂里的风都有些剑拔弩张。

    陈郯一时间愣在了高堂上,对于一个常年身居高位的官员来说,他自认为很了解黔州城百姓的性子。

    遇事就躲,怕死胆小。

    可他错了。

    苏温行转身看着陈郯的脸,眼神坚韧,“大人,共有三人愿意作证,您看可足够?”

    “另外二人与你出自同一师门,算不得数。”陈郯双手紧攥着衣袖,声音不如方才有底气,随后随意一指,“就让那位女子来吧。”

    那女子欠身行过礼后走上前来,仔细看着状纸上的笔迹,不过半晌,便确认了这的确是不争春的亲笔。

    堂外的百姓都窃窃私语起来。

    陈郯又一拍惊堂木示意肃静,而后他立刻接过那份带着重量的申诉状,仔细翻阅。

    不料他愕然间舒了口气。

    不争春亲笔所书的诉状之上竟只有让彻查赵青一案,并无弹劾,这便让他好办了许多。

    虽然查赵青一案会让自己动点血,但至少没有闹到刺史府跟前。他笃定了,只要弹劾信没进府,沈策就没有证据对自己如何。

    陈郯理了理袖口,缓缓看向堂下的苏温行。

    就算日后沈策再借机要提状,自己找个机会糊弄过去就可以了。

    “本官定会命人彻查今日所呈的两份诉状,”陈郯的眸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狡黠,“赵青一案、不争春一案,从即日起重启案卷。”

    苏温行语气平淡,对上陈郯的眼眸,一字一顿,“那就请大人,明、察、秋、毫。”

    堂外的人们面面相觑,随后连连叫好。

    风吹落的鸟羽总会再次趁风而起,兜兜转转,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下堂后苏温行站起身,拍拍衣裙准备离开,却被陈郯伸手拦住了去路。

    陈郯倒吸一口气,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语气中含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我不是很理解,苏姑娘为何非要与本官作对?”

    苏温行一笑,“民女只是就事论事。”

    “你以为你赢了吗?”陈郯冷下脸。

    苏温行并不是很想和陈郯继续交谈,沉默片刻:“关乎黔州城百姓性命之事,怎能用输赢来判决?”

    “民女只知道赵青父女二人会得到公正的案件结果,这可是您亲口答应的。”

    陈郯点点头,“那是自然。”

    “不过苏姑娘,本官要提醒你,”陈郯凑近她,低声说道,“和本官走两条路,并不会对你有好处。”

    凉风吹拂过苏温行的后背,发带与发丝交缠着飞舞。苏温行眉眼一挑,“我与大人同路,大人便会放过民女?”

    左右不过都是被权利支配,就算没有退路,苏温行也要走一遭。

    不然这黔州城的匠商,便成了这些官员肆意敛财与杀害的玩物。

    陈郯眯着眼,不慎在意,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苏温行离开县衙后并没有回家宅,而是来到了城外后山。

    秋日晕染了山中群树的树梢,丝丝缕缕的黄色浮上枝头,势必要与这暮夏争一争这天地。

    她踏着石子和残枝往赵青墓旁走去,远远便看见了一位青衣男子正在为什么人下棺盖土。

    等到她走得稍微再近些,果不其然,是沈策。

    沈策衣袖半卷,额头上沾着些泥土。

    “这是,不争春姑娘的尸骨?”苏温行试探着问。

    沈策停下手中的动作,喘了口气,“是,我派人从义庄带回来的。”

    “再晚一步就被丢去乱葬岗了。”沈策直起腰擦擦额头的汗,“苏姑娘呢,如何?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苏温行撸起衣袖上前帮忙,“嗯,虽然我知道陈郯不会给她一个公正的结果,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不争春的死是有冤情的了。”

    “而且,我替沈大人所争取的这些时间,”苏温行的声音随着动作断断续续的,“沈大人可在醉花阁查到了些什么?”

    沈策弯眼笑了笑,说道,“苏姑娘果然聪慧。”

    “醉花阁的地下暗室里不仅藏了金银珠宝,还有许多上好的丝线和布匹。”沈策叹气,“他们的生活太安逸了。”

    沈策将铁铲用力扎进泥土里,随后翻起,“本官来给他们紧紧皮。”

    苏温行沉默不语,只是在一旁刻着木碑。

    “苏姑娘,在下仔细想了想,前些时日所说的做好友确实不妥。”沈策说,“盟友,如何?”

    苏温行拿着刻刀的手顿了顿,“沈大人,请容民女再次拒绝。”

    “陈郯之事一过,我希望大人与民女之间再无瓜葛。”苏温行看着他,“民女帮不上您什么,这黔州城风雨变幻,唯有官场世家屹立不倒。”

    山风拂过苏温行指尖,带着丝丝凉意。

    “大人在官场处处不由己,而民女只愿做自己想做的。”

    沈策眉眼闪过一丝不可明说的情绪,“你还是不信我,怕我逼你做你不愿之事?”

    “沈大人,您是位好官。”苏温行欲言又止,结束了这个话题。

    约莫一炷香,两人便将不争春安稳葬在赵青旁。

    山中寂静,倒也是个安魂之所。

    苏温行跪在两座土墓前,沉思片刻,随后开口道,“愿二位来世平安顺遂。”

    “来世,小女定会去赵前辈那里拜拜伞艺。”

    沈策垂着眸子,始终忘不了那日不争春抓着自己衣袖颤抖的模样。

    “安息,愿来日再相逢。”

    山林中漫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沈大人,其实不争春还有一份诉状。”苏温行犹豫了片刻,最终递给沈策,“这里书写了她所知的关于陈郯贪污案的一切。”

    不争春写了两版申诉状,一版是望彻查赵青一案,一版是弹劾陈郯。

    她深知,诉状肯定无法通过自己交出去。于是用自己的仓皇逃窜声东击西,将两份诉状塞进断竹里。

    一份交上陈郯,一份藏在信封里交给沈策。

    只有这样打消陈郯的疑虑,这份真正的诉状才能安全到达沈策手中。

    苏温行将此事的原委告诉沈策,沈策将手上的泥土拍净,接过状纸放进袖口。

    “其实如果陈郯派人搜查书房,她的计划就暴露了。”沈策说。

    苏温行回道:“可惜他们太不把人的命当命,安逸久了,太过小看一个人的力量。”

    多可笑啊,一个案子,需要上四份诉状,才能敲开真相的大门。

    书房、墨迹、断竹,就是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却在高堂之中将陈郯耍得团团转。

    苏温行将不争春的手帕挂在树枝上,就如同那日在院子里一样。

    阳光照着帕子上的腊梅,栩栩如生。

    青山浮云不争春,只留朝夕,去踏千秋万载。

    祭拜过后,沈策戴上面巾。

    从树后牵出马,“山中路难走,我送姑娘回去?”

    苏温行抬头看了眼天色,黄昏渐渐映在天空,“麻烦了。”

    沈策在前方牵着马,吹着口哨。

    那哨音婉转动听,是苏温行小时候最爱听的民间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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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抬眼看着被黄昏笼着的沈策,开口问道,“沈大人为什么喜欢穿青衣?”

    “小时候有位好友,说我穿青衣自带雅韵。”

    就因为这样而已?

    苏温行颤了下眸子,没再问。

    走至林中半路,沈策忽然停了下来,一字未说便拔出马鞍上的长剑。

    苏温行顿感不妙,瞬间望向四周。树林忽然钻出数十名黑衣人来。

    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尖刀,一声不吭就快步向二人冲去!

    沈策剑刃一挽,从林路上带起几块石子,砸向面前的黑衣人。接着快步向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剑柄一转抹向那人的脖子。

    血液四溅,马被吓得一惊,鸣叫着乱踏蹄子。

    多位黑衣人无心与沈策恋战,绕过沈策直接将刀向苏温行挥去!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苏温行心想。

    她抓住缰绳,用力向后一拉。马仰起前蹄狠狠踹向两位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当即翻躺在地上。

    不料下一秒身后又传出动静来,苏温行在马背上行动不便,没来得及躲避身后的刀刃,直接被划伤了胳膊。

    沈策见状眉头一皱,稍不留神便被黑衣人挑了面巾。

    “沈……沈刺史!” 黑衣人惊讶地喊道,随后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

    “既然知道是本官那还不快滚?”沈策擦去面上的血丝,语气有些低沉,“告诉你们家主子,本官快查到他头上了,他睡不了几天安稳觉了。”

    还活着的几位黑衣人起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些是谁的人,苏温行和沈策都心知肚明。陈郯如此坐不住,刚好印证了苏温行今日赌对了。

    沈策把剑插回鞘中,看着苏温行胳膊上的伤口,“先回我朋友的山庄处理下伤口吧,要是有毒便麻烦了。”

    眼下这情形身体最重要,更何况不知前方还是否有埋伏,苏温行应道:“好。”

    沈策拉着马,向山庄走去。

    灯笼散发出暖黄色柔光,点缀着此夜的星空。

    苏温行坐院中的木椅上,伸手抚了抚花叶,花儿摇摇脑袋,可爱极了。

    “沈大人,您这位朋友定是懂闲情雅致之人,这花照料的真好。”

    沈策抹过药,正准备给苏温行裹纱布,被这话忽然逗得一笑,“他要是听见你这么夸他,要开心得三天睡不着了。”

    “为什么?”苏温行眼底澄澈,看着沈策。

    沈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挣扎了少顷,还是只摇了摇头。

    因为是包扎,苏温行将衣袖折在臂弯之上。沈策的手指时不时划过苏温行的手腕,惹得人心中一痒。

    她微微低头看着沈策的长长的睫毛,一时入了神。

    “沈大人。”

    “嗯?”

    “其实我记得你。”苏温行声音很淡,像是含着水中的月亮,“少年时那年在京城,是你教我骑的马,对不对?”

    “到黔州后的第五个秋,我替师父卖伞被人欺负,帮我解围的也是你。”

    “我没忘。”最后三个字传进沈策的耳朵里,点点滴滴落在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沈策抬头看着她的眼眸,“那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还拒绝我的好友邀请?”

    苏温行笑得弯起眉眼,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今日大人哼的那首曲子,才让我敢确认。”

    “但今时不同往日,”苏温行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人总是要站在利益一方的。”

    就算是少时好友,再见面也难免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