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伞间春秋 > 3. 第 3 章
    翠竹摇曳,秋气正浓。

    苏温行本想回城后第二日就去花巷找师父学渡伞的,可苏峥和两位师弟劝说许久,她终是应了多歇几天。

    今日,她实在闲不住了,一早便往花巷赶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院内劈竹子的声响,那声音又快又利落,一听便知是阿云。

    苏温行把烧酒放在木桌上,一侧头就看见了凳子上的几条算不上“完美”的伞骨。

    有些磨得太薄,而有些又留得太厚,根本撑不住下伞头的凹槽。

    “阿云,这是你磨的伞骨?”苏温行拿起一根,举起来对着太阳仔细端详。

    阿云立刻放下手上的活跑过来,想要遮起那几根伞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师姐……”阿云脸红红的,“你别看了。”

    苏温行笑着摸摸他的头,“师父开始教你磨伞骨了?”

    阿云又把头低了低,“没呢,师父说我太贪玩,迟迟不肯教我。”

    “这是我自己瞎捉摸的。”阿云声音越说越小。

    苏温行把伞骨放在他手里,“已经很棒了,而且还是自己琢磨的成果。”

    阿云一把收起木凳上的伞骨,示意苏温行坐下。

    “我就是想着快些学,能帮帮师姐。”阿云看着苏温行的手腕,“至少不拖师姐后腿,照顾照顾师姐生意什么的!”

    苏温行看着阿云被磨烂的食指,心口一软,但又有些发酸,“我有你这样的小师弟真幸运。”

    “咳。”王砚之从屋子内走了出来,语气难得柔了些,点了点阿云的鼻头,“不是为师不教你,你这孩子太过心浮气躁,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阿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后,苏温行跟着王砚之去到后院。后院内摆着两把满穿伞,五色丝线编绣在伞面之下。阳光一照,如同漫山遍野的鲜花一般美丽。

    “这两把满穿用的可都是上好的丝线,”王砚之看着苏温行清澈的眼眸,“渡伞看重耐性,工序由内到外,今天先在废伞架上学最基本的穿线手法。”

    苏温行走到木桌前坐下,拿起弯针,照着王砚之穿线的模样有一学一。

    穿线、绕针、系结,处处都是巧劲儿,一不留意便只能重新拆了再来。

    风铎叮叮作响,但却扰不动两人的心。

    ·

    “你说说师姐也不给这铺子起个名,”白惘倚在铺内的柱子上,“就叫伞铺也太素了吧。”

    方良挠挠头,回道:“东家她不喜欢太招摇。”

    苏温行这几天都在王砚之那里学渡伞,铺子暂时交给白惘看管了。他本以为会有好些乐子,没想到一坐就要坐一天。

    白惘内心嘟囔道:师姐也太苦了吧。

    “要不你给这伞铺取个名字?”苏温行笑着走进来,“师父怕你把我铺子拆了,让我来看看你。”

    白惘佯装生气,吵着要让方良给他糖吃。

    这几日方良的糖都要被白惘私吞完了。

    约莫申时,街上热闹了起来。

    苏温行看着一辆又一辆官员的马车,拽了拽白惘让他别闹了,“今日为何这么多官家马车啊。”

    “新来的刺史设了接风宴,州县官员都得备礼前去。”白惘看了看天色,“估计过会儿就开始了。”

    苏温行看着一辆又一辆马车经过,觉得这新来的刺史真有意思,大街小巷内都开始编排他懒政了,这才开设接风宴。

    忽然,最后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伞铺门口。

    苏温行心里一沉。

    佩刀亲随走进店铺,对苏温行说,“苏姑娘,陈县令请你上车一叙。”

    白惘拉住她的手腕,面色焦急,“师姐……”

    苏温行摇摇头示意没事,小声道,“如果我明日天亮还未归,你便去府衙报案。”

    马车内弥漫着一股脂粉味,苏温行瞬间眉头一皱,强忍着不适问道:“陈县令找民女所为何事?”

    “刺史大人的接风宴,苏娘子可有意前往?”陈郯声音粗阔,听得人心里闷闷的。

    苏温行看着陈郯浑浊的眼睛,“陈县令,民女身份低微,此等宴会民女着实去不得。”

    陈郯笑得帽翅都抖了三抖。

    “苏娘子应当知道,你师父王砚之可是黔州有名的伞匠,他都受邀前往了,”陈郯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苏娘子作为他的第一个弟子,当真不去?”

    “……”苏温行攥紧衣袖。

    王砚之就算是名匠,但像这种官场宴会再怎么请也请不到他头上。如果不是陈家逼迫,那一定就是这新刺史另有所图。

    “好。”

    进入刺史府后,苏温行就循着人群找到了王砚之。

    那陈郯一看两人见了面,也不多留,笑了笑便走了。像是只要苏温行进了这扇门,陈郯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王砚之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皱了皱眉,拉过苏温行低声问,“你怎么在这?”

    “陈县令无非也就是想把接风宴这池水搅得更浑,”苏温行又道,“师父为什么会受邀?”

    “各个行业的领头名匠都来了。”王砚之摇摇头,并不知道这个新任刺史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接风宴设在前院,官员设位居左,贵族居中,匠人居右。

    廊下挂满灯笼,把整个院子照的灯火通明。

    那位新到任的刺史缓缓从廊下走出,直到那人走到主位上坐下时,院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私语声四起。

    苏温行也愣住了,她眯起眼睛又看了看,一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的,主位上那个身着青衫的男人,正是沈策。

    不,应该是沈刺史。

    苏温行轻轻一笑,对王砚之说,“师父觉得这位新来的刺史怎么样?”

    王砚之打量了一下,“简直是——”

    话还没说完,主位上那人忽然开口,“大逆不道啊。”

    院内彻底安静了,风声吹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沈策抬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一拍,“见到本官还不行礼?”

    而后众人齐齐作揖道,“见过沈刺史。”

    沈策:“怎么有气无力的,对本官有意见?”

    陈郯率先开口:“回沈刺史,下官们不敢。只是今夜是您的接风宴,您不穿官袍,也不戴官帽……这属实是有些逾矩了。”

    沈策用手点了点自己腰间的黑色官牌,“本官带了官牌啊。”

    众人:“……”

    苏温行心想,这与山庄上的那位翩翩公子完全不同。如若不是眼前为实,她根本不会相信这两种性子会存在同一人身上。

    “不用这么严肃,本官设这个接风宴,不过是认认人。”

    沈策指着左侧首席,“从你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报上名来、任何职、近半年的政绩。”

    他声音顿了顿,随后道,“有记错的,或记混的,明日参你的折子便会递入京城。”

    廊下风急,吹得哗哗作响,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下官朱斌,任黔州长史。近半年接待中央巡使三次,俱无差错。督造城西水渠,新开灌田六百亩。”

    “下官钱顺,任黔州司马。近半年来……”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左侧官员全部报备完毕。

    院席内静得吓人,一片落叶忽的掉落在苏温行身前的桌子上,很轻很轻。

    “匠人们对黔州的工艺环境有什么不满吗?”沈策淡淡开口。

    见没人应答,沈策又说,“王砚之,你来说。”

    苏温行一震,王砚之拍拍她的肩膀,随后站起身行了个礼。

    王砚之思索片刻,开口道:“草民觉得,现下各业之间相对独立且固步自封。导致各业新意不足,工艺停滞不前。”

    沈策点点头,“有道理。”

    “好了,都动筷吧。”沈策抬抬手指,命人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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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完了?苏温行摩挲着杯沿,新官上任三把火,目前只烧了两把。看来最后一把留在了世家贵族身上。

    至于什么时候烧,就要看这些世家大族有多沉得住气了。

    “师父,匠人这么多,他为何只点你?”苏温行面露忧虑。

    王砚之喝了口茶,“可能是因为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吧。”

    “一面之缘?”

    “你不记得了?”王砚之愣了愣,“罢了,为师过些时日再告诉你。”

    苏温行看着王砚之的眼睛,欲言又止。

    果然,贵族席位的周家家主坐不住了,起身行礼进言:“沈刺史,您询问了在州官员,也关心了黔州匠人,唯我这些世家名族从头到尾不提一句,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不敢不敢,”沈策叹了口气,起身敬酒,“只是觉得各位生活安逸,无甚功过罢了。”

    “沈刺史!你这也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谢家家主拍案起身,转身要走,“这宴不吃也罢。”

    沈策淡淡开口:“各位家主们急什么?所占用的公田打算何时归还?”

    此话一出口,这个院子像一瓢冷水泼进热油里。

    “您这是昏政!”“这简直不像话!”

    诸如此类的话语声传入沈策的耳朵,但他却不为所动。

    “愿意交的,从明日起,将文书交往当地县衙。”沈策喝掉手里的酒,提高音量,“不愿意交的,多做点好事,说不定本官查的慢一些。”

    说完后便离开了主位,径直往后院走去。

    “真有意思啊这小子。”王砚之像是终于看够了戏,抱起酒壶就开始喝,“好酒可不能浪费。”

    苏温行无奈地笑笑,“师父……你啊。”

    此时一位侍女快速赶来,侧在耳边对苏温行说,“苏姑娘,沈刺史召您前去。”

    苏温行看看喝得四仰八叉的师父,又看看乱成一片的宴席,点点头,“请姑娘带路。”

    后院比前院宁静,灯笼也比前院更少。一抬头,便能看见漫天繁星。

    “苏姑娘,”沈策坐在凉亭内,“对我的身份可还满意?”

    苏温行道:“民女不敢妄议大人,但这出戏称得上一绝。”

    沈策笑了笑,“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多谢刺史大人。”苏温行开口,“此次接风宴,您为何会请家师?”

    “王砚之是本官钦佩的人,他在匠人业内足够有一席之地。”

    “让陈县令以师父诱我赴宴”苏温行盯着沈策的眼睛,“也是你所为?”

    沈策:“那倒不是,只是我没想到陈县令如此急切将你拉入局。”

    “拉入局?”

    “我查到他与一起贪污案有关。”沈策示意苏温行坐下,为她倒了一杯茶。

    “只要我与他一同入府,那各个官员都将认为我是他的人。”苏温行接过茶杯,“只要他被捕,他就完全有理由拉我下水。”

    “聪明。”沈策抿了口茶,“你明知道有陷阱,为什么还要来。”

    苏温行微微皱眉,“我不能拿我师父去赌,世上没有什么是比至亲师友还重要的。”

    “那苏姑娘可愿与本官做好友?”沈策说道。

    月亮映在水池里,模糊而又真切。

    可月是旧时月,心却已不是旧时心。苏温行沉默了一瞬,“刺史大人身份尊贵,且官场之路向来水深,还请刺史大人另寻良友。”

    沈策并不意外,“好,如果日后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好友,再来找我也不迟。”

    “多谢大人。”

    夜风吹拂,将池中月荡碎,鱼儿到处惊游,寻找安身之所。

    “答应大人的伞民女不会忘,只是一把好伞要做数月有余,望大人宽恕。”苏温行说。

    沈策点点头,温声道,“自然。”

    远处的山林传来几声啼叫,天高地阔,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