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花妆 > 2. 总向风尘尘莫染
    第2章·总向风尘尘莫染

    蔡敏博哪敢说个不字,连忙起身应了,唤三女过来坐在近侧。

    吴德俊拎起侍从刚捧上的一壶酒,在手中晃了晃,对三女笑道:“我来起令,三位姑娘轮流接。接不上的,罚酒一大杯,可不许耍赖。”

    水湄却不肯吃亏,一双眼儿悠悠地朝他瞟去,笑吟吟道:“吴大人一个对我们姐妹三个,可不公平。依我看,我们姐妹接住一个,吴大人便自罚一杯,这才使得。”

    此言一出,席上其余州县的大人们也跟着起哄应和。

    水湄生得明眸皓齿,身段轻盈如西湖柳枝,又极具天赋,小小年纪就跻身春水楼舞伎头部。

    吴德俊见她媚眼如丝,声若莺啭,登时骨头都酥了,连声笑道:“好说,好说!”

    便在众人哄笑之际,映雪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

    月色与灯火交叠,照出壶身上细微的机关。这分明是一把两心壶。一边盛着寻常佳酿,另一边,只怕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这酒,绝不能喝。

    而那边,吴德俊已经自顾自地绕案踱起步来,摇头晃脑地出令:“两日为昌,此非娼妓之娼。既非娼妓之娼,如何开口便唱?”

    蔡敏博闻言色变。吴德俊只图卖弄刁钻,却不知这酒令一字一句,皆是指着鼻子骂三女是娼妓。“既非娼妓,如何开口便唱”,简直是将教坊司的脸踩在脚底下。

    兰心到底是多年修炼出的性子,听了这话依旧波澜不惊,只是不紧不慢地接道:“两土为圭,此非闺闱之闺。既非闺闱之闺,如何栽木为桂?”说罢,朝吴德俊浅浅一笑,“大人,请。”

    众人纷纷叫好,席间响起一片击节之声。就连柳登途都笑指吴德俊道:“吴大人,你可不能耍赖。”

    十年前,兰心一曲《梅花三弄》让上任杭州知府曹谠击节称赏,此后便成了曹大人的常客,直至两年前曹大人升任礼部郎中,离开杭州。

    在场这些官员不少都知道这层关系,也十分给兰心面子。

    “好,算你过了。”吴德俊自罚一杯,旋即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落在映雪身上,“苏姑娘,到你了。”

    四下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映雪微笑道:“令不难遵,只是说出来,恐会冒犯诸位大人。”

    当即有人解围:“酒席上的话,说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但说无妨!”

    “那我说了,诸位大人可不能生气。”映雪款款起身,行了万福礼?,这才不疾不徐地接道,“两山为出,此非黜免之黜。既非黜免之黜,如何添丝支绌?”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黜免说的是官场上的倒霉事,可这姑娘接得实在巧妙,倒叫人恼不起来。一时间满席都是“百无禁忌”的笑语,气氛倒更热络了几分。

    “失礼了。”映雪又福了福身,方才落座。

    她本就是故意为之。按《梁律》,官员狎伎要被革职流放,“黜免”已说得很轻了。若吴德俊和柳登途是聪明人,就该及时收手。

    吴德俊虽觉不吉利,可碍于体面,只得再自罚一杯。

    酒入喉时,他心里转着念头:这酒令含拆字、合体字、同音字,连起来又要意思对的上,如此刁钻,她们竟能接出两个。这一轮是搞不定苏姑娘,没法跟柳知府交差了。不过,若能拿住那位水丫头,也不算白费功夫。

    水湄正苦恼呢。她幼时父母亡故,被舅舅逼着卖艺,十二岁被卖进教坊司后才跟着兰心和映雪认字读书,勉强能应付一些简单的令罢了。

    此令确实不好对。映雪见水湄为难,凝神思忖片刻,便有了新对。

    她借斟酒之名从水湄面前经过,轻声说了几句。

    水湄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忙用水袖掩唇。

    吴德俊提着酒壶走到她面前,笑眯眯道:“该你了,水姑娘。”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水湄蹙着眉,故作愁容,又摇头道,“哎呀,不行不行,说出来怕是比映雪姐还要冒犯呢。”

    她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反将众人的兴头勾得更盛,纷纷催促道:

    “说来听听,无妨。”

    “吴大人若责怪,自有我等为你做主。”

    “那,我可真说啦。”水湄也福了福身,垂着眼帘,轻声道,“两匕为比,此非妣考之妣。既非妣考之妣,如何暴死而毙?”

    此话一出,针落可闻,连兰心都愣住了。

    水湄眨了眨眼,一双含情目里瞬间泪花涟涟。

    “诸位大人莫要怪罪……”她哽咽道,“奴家父母俱去,只留我孤零零一个在这世上……唉,方才想到先母,一时口不择言,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真是该死。”说着,抬起水袖轻轻揾泪,肩头微颤,那模样好不可怜。

    几名官员本已锁着眉头想要发作,见她哭得这般凄楚,不悦散了,心也软了。

    柳登途挥了挥手,吩咐蔡敏博叫人将水湄带去偏间歇息,好生哄哄。

    水湄被丫头扶着退出去,借着几滴泪,悄无声息地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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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德俊先前已经连喝了两大杯,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提起酒壶要倒第三杯,手腕却有些发软,不慎洒出些许。

    映雪立即迎上前,笑靥如花:“大人,我替你斟。”说着,纤手已稳稳握住了壶柄。

    吴德俊当即色变,连声道:“不必,不必……”

    周遭同僚不知他的心思,见状纷纷起哄调侃。

    “美人斟酒,吴大人好大的福气啊!”

    “佳人在侧,美酒当前,吴大人,你怎么还不乐意了?哈哈!”

    吴德俊两撇胡子直抖,涨红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为避免暴露,为了保全自己和柳登途的颜面,他只好松了手,将酒壶让给映雪。

    映雪笑意盈盈,指尖按住另一注水口,手腕微倾,一线酒液落入杯中。这就是吴德俊本来准备招待她的“好酒”。

    “大人,请!”

    吴德俊接过,硬着头皮一饮而尽。酒意混着药力轰然冲上头顶,霎时天旋地转。

    在清醒的最后一瞬,他心中只剩一个恶狠狠的念头:今日且罢,改日他定要把苏映雪送上柳登途的床榻!

    酒司令既已醉倒,便有人笑着另推了一个上来。宴席上觥筹交错,热闹依旧。映雪、兰心陪着官老爷们接令,未曾落下风。

    俄尔明月高悬,兴阑人散。醉醺醺的宾客们陆续离去,蔡敏博也带着三女向柳登途辞别。

    柳登途早已烂醉如泥,架在两个小厮臂间,连眼皮都抬不利索,只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连声道:“好,好……去吧,去吧。”

    蔡敏博正要带人离去,张管事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拱手道:“奉銮大人留步!方才知府大人嘱咐过在下,还有几句话要与苏姑娘交代,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既是柳登途的意思,蔡敏博也无法推辞,便对映雪道:“跟他去吧。青芜,跟着你家姑娘。”

    “哎。”青芜应着,上前搀住映雪的手臂。

    兰心握起映雪的手,轻拍了三下。她盯着映雪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嘱咐道:“小心些,我们在这儿等你。”

    映雪会意,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去去就回。”说罢,携青芜随张管事朝不远处的小阁楼走去。

    湖风拂面,月光如水。

    张管事带映雪走远几丈,估摸着旁人听不到动静了,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殷勤地笑着,朝映雪深深一揖。

    “恭喜苏姑娘,”他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有意纳姑娘为如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