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一望无际,寸草不生。
这片天地像是上帝无聊的时候用笔杆子捅出来的,遍布大大小小的深坑,谁也不知道深坑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深坑到底有多深。
祝栖被选为报信鸟去旷野的那天,鸟老大就递给她笔纸,让她随便写,想到什么写什么,毕竟当时她那个年岁,也没有遗产可言。
那天祝栖想了好久好久,在纸上写下了:遗言。
……
“说吧,你的遗言。”
祝栖闭上眼,身体踉跄地往徐时岸跟前倒了两步。
就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祝栖用手臂挡了挡,睁眼抬头,徐时岸的脸近在咫尺。
渐渐失焦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模样,徐时岸微微低头凑近,轻声说道:“恩人,你再不说遗言我可就没机会听到了,那样我很亏啊……”
闻言,祝栖笑了。
她扬起唇角,张开嘴唇,学着对方的样子抬起下巴凑近。
鼻尖错开,呼吸交缠。
“我送你样礼物。”
“礼物?”徐时岸偏头,眼神平静。
视野里,对方上扬的唇角落平,血从抿紧的唇缝里渗透出来,失焦的眼睛又聚起了光。
变故就发生在刹那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祝栖那被血浸透的左半边居然还能动!
徐时岸刚直起身,一道白光自眼中落下,紧接着剧痛传来,耳边响起了落物声。
他睁开眼看向地面。
“二少!”
“小徐!”
不等徐时岸反应过来,祝栖掏出打火机打响,火苗亮起的瞬间,谢斯憬和林未同时反应过来。
谢斯憬扑向徐时岸的右手,林未翻身而起。
“走。”祝栖朝林未扔出打火机。
打火机刚脱手,一只手从旁边迅速伸来掐住祝栖的脖子。
哐啷一声。
打火机砸在了垃圾箱上。
站在那的深潜者消失了踪影。
徐时岸掐着祝栖,抬头对上林未的眼睛。
尖锐的指甲还没碰到徐时岸,一拳重击挥向林未头颅,削瘦的身体擦着地面滚出很远。
林未刚爬起来,就被孟源一脚踩在头颅上。
“啊!啊啊……!”
指甲挠着地面,林未把眼珠转到极致去看前方。
“二少,手臂!”
谢斯憬正要用衣服将断口包扎起来,就听到徐时岸道:“打火机。”
说话时,徐时岸面无表情看着血从祝栖嘴里流下来。
脖子软得好像已经被他掐断了,对方歪垂着脑袋哑笑,死到临头了还不忘耍嘴皮子。
“……临死前做了件好事,我不会下地狱了。”
闻言,徐时岸挑眉,五指慢慢收紧:“把别人的手砍断,叫做好事?”
更多的血被挤出喉咙,祝栖撑起沉重的眼皮。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失焦,一臂的距离而已,她看不清徐时岸是什么表情,但耳朵依旧灵敏。
她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于是她还回去。
“当然。”
好一句当然。
让他彻底成为一个残废居然是件好事?
一想到这个,徐时岸忍不住笑起来,到最后放声大笑。
谢斯憬拿着打火机不敢出声,楚寻言看着甩开来的血点子,硬着头皮上前:“小徐……”
徐时岸突然松手。
他从谢斯憬手里拿过打火机,打响,火苗映在祝栖眼底。
她看到徐时岸的脸突然清晰,接着又随着火源的偏移而模糊。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快速成型,但又很快散掉了,所有能感知到的一切最终消失在她耳朵里。
-
自【环星城惊现新生深潜者,启动一级戒备】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巡逻卫队一直在大街小巷喷洒药剂,这段时间环星城市民都戴着防毒面罩上下班。
环保机器人有条不紊地清扫完每一条街道,上班族看着路过的环保机器人左手夹易拉罐右手挂塑料袋,显示屏上放‘守护和平干净的环星城,是我的使命’宣传语,不禁感慨:“还是做机器人好啊,都不用担心喷洒的药剂会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一旁的同事晃着咖啡杯召唤环保机器人过来,闻言问道:“诶说起来,深潜者事件有后续吗?你就没有在电视台的朋友问问情况?”
“能在电视台上播报出来的新闻那都是经过审核的,要是想知道真正的情况得有人在军队或者教堂呢……”不等环保机器人伸出机械夹,上班族把杯子随手扔地上,理了理外套,催促道,“你磨磨蹭蹭干嘛,扔地上得了,赶紧走赶紧走。”
行政大楼。
半个月了……都半个月了!
听着大门口飘进来的一字未改的话,行政大楼的员工们从不堪其扰逐渐适应麻木,有的甚至手里捧着杯热茶伸长脖子望一望,喝一口热茶烫舌头,然后朝天花板看了眼。
“你说执行官一直晾着他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捧茶的员工也琢磨了小半个月。
“特别的意思?”新来的记录员看了眼带她的师父,也朝天花板看了眼,老实地摇摇头,“没有吧,要不是有钱吊着,我做不到每天准点来打卡的,他比我上班都准点呢。”
员工:“……”
记录员心虚地瞟了眼师父,转移话题:“师父,档案库我们已经收拾出来了,什么时候把资料给执行官送过去?”
“再放放吧。”员工喝了口热茶还是烫舌头,语气沉重,“执行官刚接手孩童失踪案就失踪,好不容易活着回来拖着病体查案又断了一条手臂……要我说这段时间就先别烦执行官了,他要是下台,指不定下一个更脆!哎……”
记录员:“哎……”
……
此时此刻,脆脆的徐时岸正在二楼的中控室里待着。
透过面前的玻璃,一楼的中央是个简易的病房,各种仪器呈包围式停放在病床周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从病人身体里抽出一管血。
“半个月了还没醒……小徐她真的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吗?”楚寻言扒着墙沿仰头问。
徐时岸站在玻璃前,肩上披着执行官外套,闻言笑道:“不醒也没事,大不了拆了卖给树屋,就看她值不值得树屋出钱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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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喽啰而已,还不如那个什么伐木匠呢。”楚寻言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要不是你拦着,我肯定能把那个伐木匠拿下,他看着可比这只报信鸟值钱。”
“要培养一只传送信息的鸟也要花费一番功夫。”徐时岸摁亮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人能不能醒?”
声音在一楼响起,正在抽血的医生头也不抬:“我说不能你是不是要用你那金属手臂给我头捏爆?”
抽完最后一管血,医生抬头看向二楼玻璃,隔着眼镜都拦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浓浓不满。
“怕你记性不好给你提个醒,你的新手臂还是我接上去的。”
从病房刚走出来,一道撞击声从尽头的房间里传来。
医生皱眉,抬头问:“我什么时候能解剖这只深潜者?”
徐时岸直接关了通讯频道。
医生啧了声,朝尽头的门看了眼,端着一排血液样本边走边嘀咕:“趁着现在撞吧,我早晚解剖你……”
医生离开后,一楼的灯全灭了,唯一的光源是来自病房里的仪器,尽头房间也安静了下来。
……
祝栖盘腿坐在一片黑暗中。
其实也不黑,她一抬手,无数变换的数据网从身下升上来,眨眼间就将她身体所在的建筑布局构现出来。
就这半个月,身边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她一清二楚,徐时岸和医生的对话她也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尤其是刚才徐时岸和白兔女的对话,她只是勾勾唇角,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自嘲。
半个月,抽了她几十来管血,知道的是想查明她为什么还不醒的原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她身上进行什么实验。
半个月……也没收集到有用的信息,她都这副德行了,徐时岸还防贼似的防着她,早知道让他两条腿在水里多泡泡,争取也换成机械的。
深夜。
祝栖睁开了眼睛。
伤势重+失血过多就已经收到死亡邀约,半个月又抽血又靠着营养液维持,坐起来的时候祝栖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不适。
有一种她失去了身体30%左右控制权的感觉。
祝栖反复握紧张开五指,来回几次后不适的感觉才有所减轻。她刚下地,尽头的房间传出了动静。
祝栖知道谁在那里。
扫了眼病房,什么利器都没有,祝栖把装着营养液的器皿打破,拿起碎片走过去。
房门上了电子锁,祝栖的手搭上电子锁,红灯变绿灯。
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迎面冲来的黑影带着一股泛臭的风,已经冲出眼眶的眼珠格外的大。
稀疏的头发垂挂下来,除了格外大的眼珠,脸上还有斑点,那种发霉的斑,整张脸的皮贴着头骨,一点都不好看。
“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孩子,怎么能让你饿半个月。”祝栖挑了个位置,抵住碎片扎进去。
血珠流下来,林未的反应更激烈。
祝栖手腕刚使劲,就停住了。
一只金属手鬼一样地握住了她手腕。
哦,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心之举,用的还是新安装上去的金属右手,冰冰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