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徐时岸倏然睁眼。
水流拍打河岸的声音清晰地灌入耳中,裸露的上半身缠着纱布,右手绑着木板挂在胸前。好不容易坐起来,走廊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让你天真,让你不信邪!这下好了吧……上贼船了!”安尚后背紧贴墙壁缓慢移动,懊悔两个字都快被他用五官刻出来了。
“我就是个破算账的,我偷人……不是,我偷、偷……”安尚斟酌了下,遂放弃,“哎,说到底我就不应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门怎么开着?”
一抬头——
安尚:“哇噻……活的啊?”
额前的黑发遮住了徐时岸大半眼睛,听到这话,他动了动嘴角,露出1:1复刻的证件照笑容:“我应该死吗?”
“我也没这个意思。”安尚递出衣服,“穿上衣服,我送你离开。”
这个时间点整座树屋只有寥寥几家还亮着灯。外面的风像冰刀从伤口处钻进去,徐时岸低头看了眼右手,抬脚跟上。
“徐执行官,趁着还有段路,我先发表下无罪声明。”安尚拍了拍手电筒,张望四周,确定没被看到,才带着人下井梯。
“首先不管你谢不谢我都不用谢,我没命领你们家那一串不知道几个零的赏金。其次按照我对我自己贪生怕死的了解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失踪可能会引来教堂那群老东西对树屋的讨伐我是绝对不会……”
安尚回头看了一眼。
徐时岸抬了抬左手微笑示意:“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说。”
安尚挑眉,了然于胸,继续带路。
井是四通八达的下水道,虽然挡住了冷冽的夜风,但地下潮湿,也供养了一些生物。
安尚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两个人的影子都高高的,朦胧地打在墙壁上。
“看来你也有诸多不满……但是这个不重要。我知道环星城对入驻居民条件很严苛但未免太严苛。”手电筒往后一照,安尚撇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徐时岸垂眸颔首。
“孩童失踪案。”
“对啊!环星城的孩子失踪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树屋干的?有什么实证吗?人证物证什么证都没有,不能有张执行官证就乱来吧?”
看着对方没有血色的脸,安尚砸吧下嘴,往回捞点:“……我没说你,毕竟上个执行官确实不是个东西。本来嘛,就因为孩童失踪案两边关系紧张,你下落不明后又出现在树屋,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属实是难讲清,所以只能麻烦你连夜离开树屋了。”
“我理解。”徐时岸道。
安尚回头瞄了眼。
……嚯,还挺好说话,跟上个比,这个也太是个东西了。
看来关于这位徐执行官的风声,是有人刻意传开的。党派争斗?还是单纯看不惯权二代空降占了个官位?嗯有意思有意思……
在安尚脑补一系列豪门恩怨的时候,徐时岸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后脑勺。地上的水坑刚刚倒映出他的模样,就被接着而来的一脚踩碎。
……
十几分钟后,两人抵达水道。
水道边停靠着一艘船,特别老式的那种需要船桨来划动的船。从船身往上移是个穿着黑色防水雨衣的船夫,带着防毒面罩,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船夫瞟了眼徐时岸,拇指朝后示意了两下。
“上船吧。”安尚往旁边一站。
小船晃晃悠悠驶离,很快就消失在水道拐角。
-
最开始的一段水道是人工修建,随着船只摇晃得越发厉害,水流变得湍急,徐时岸知道他已经离开树屋了。
风很冷,但风吹散了聚集的云层,月亮像一颗光滑的眼珠吊在上面。
徐时岸盯着月亮片刻,闭上了眼睛。
祝栖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幕——
一个脸上毫无血色的黑发男人躺在船上,穿着一件下地干活的浅褐色衬衫,随着水波撞击船身,男人也跟着左右摇摆,样子跟死了似的。
祝栖:“……”
短暂消失的划桨声重新出现,徐时岸托着右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咚的一下,船撞上硬物停了,徐时岸脑子跟着一震,才缓缓睁开眼睛。
环顾四周,徐时岸认出了这个地方。
台阶两边堆着很多货物,远处还有一架起重机。左边是一艘货轮,运货车一字排开停在那,装卸货都只进行到一半——这是环星城的贸易码头。
收回视线,徐时岸侧身起来。
跨上岸时,徐时岸忽然身形一晃,祝栖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上臂。
透过防毒面罩,祝栖看到徐时岸脸上布着一层冷汗,视线往下,看到垂在半空中的右手。
“谢谢。”上了岸,徐时岸托着右手与船夫拉开距离,微微颔首,“麻烦你这一程了,接下来我自己可以。环星城宵禁时间会有卫队巡逻,河道码头会严格管控。”
祝栖没说话,跳上船划桨离开。
小船缓缓远去,直到离开了防线徐时岸才转身走上台阶。
-
《环星城孩童失踪案》
失踪的孩童年纪都在8-10岁期间,有男有女,文静乖巧或者活泼好动的都有。失踪地点有商场、住宅区、学校,公园……没有监控,没有人看到。
好像蒸发了一样。
“报道这么写就无聊了。”
椅子和地板猛然发出刺耳的划拉声,林未抓起通讯器转身就砸!
祝栖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向椅子。
林未被椅角撞得膝盖一酸,没等她二次进攻,手里一空。
“你……现在这个时间来?”林未撑着桌面看清来人,难以置信,“你偷渡过来,你疯了吗?!如果被卫队抓到怎么办?”
“这不是没抓到吗?”祝栖捡起地上的纸团一个个看,“怎么才离开这么点时间,‘树屋’两个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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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写了呢?”
她晃晃纸团,抬头对上林未投下的视线。
“你的主编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少吃点苦头不乐意?”祝栖压着眉,视线往上移,“现在只是往你脸上砸东西,之后我再来是不是就能看到你断腿躺床上?再下次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墓地见你了?”
闻言,林未迅速偏过头去,抬手捋下几缕头发。
“没有证据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写出来?我要的是事实,是真相!我不要活在谎言编织的虚假世界里!”林未上下打量祝栖的装束,冷笑,“祝栖,你替树屋干了这么多活,我也没见你爬得多高,值得吗?”
房间静了下来。
林未撑着桌子,不甘示弱地和祝栖对视。地板周围都是纸团,每个纸团上都有两个被无数次划掉的字——树屋。
那是林未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直到有咳嗽声隔墙响起,祝栖收回视线,撑着膝盖起身,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坐了上去。
见她坐下,林未也往床边坐下。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林未先开口:“最近感染者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冷的原因,现在报社收不到几条感染者袭击人的消息。”
祝栖:“也有可能被孩童失踪案掩盖过去了。”
“嗯,有这个可能性。”林未看了眼祝栖,手指摸着桌角,斟酌开口,“祝栖,这是连环失踪案,性质很恶劣,短短半个月就失踪了3个孩子,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而且紧接着负责这起案件的执行官也失踪了……”
“我不可能一直帮你留意感染者,之前给你找的那几个感染者你都说不对,可你又说不出来你要找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林未往前坐了坐,“有没有可能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环星城?”
“她在。”祝栖笃定。
听着语气,林未不再开口。
每次提到这个人,祝栖永远都是一副笃定的口气,可直到现在了她都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祝栖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人就在环星城而不是在……
……而不是在旷野。
“我近期会跟孩童失踪案,感染者这块报社里有人跟,我尽可能给你打听点有用的消息。”林未摸向口袋,忽然想起通讯器在别人手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祝栖把通讯器抛过去,最后离开前指着桌上那张还没被揉成团的纸,“那个秃子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写了就能成真的话那算你厉害。”
“少逞能,我不是次次都能来看你。”祝栖最后看了眼床边的人,戴上面罩跳了下去。
风把窗帘吹向两边。
地上的纸团滚了又滚。
林未垂眼,打开通讯器。
上面有一条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主编:星文化时代广场出现疑似深潜者夜游,所有人带上装备出发!速度速度!必须抢下这个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