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装载舱只是表面空旷无人。
实际上轨道底、塔台旁,各处都埋伏着探索先锋队士兵,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米洛身后的运输车,随时准备开火。
妮娜听见头盔里传来队长的指令:
“尽量劝说她同意与我们合作,消灭L-09。”
其实妮娜不确定怎么劝服她。
对面的女人身高约168,及锁骨的直发别在耳后,简洁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显得她整个人无味平淡,像是那种砸了她家也只会叹口气,然后自认倒霉的人。
这样的人大街上随处可见,妮娜看不出她有什么特点。
反而让她更好奇。
先锋队使尽手段都不肯屈服的怪物,米洛是如何仅用一个月就让它变得平静温顺。
妮娜:“你知道L-04到L-07的故事吗?”
米洛看着她,一动不动,声音很轻:“我能知道吗?”
妮娜愣了下。
米洛:“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带L-09见同类,对吧?”
妮娜的嘴张开一半,犹豫地看着她:“……是。”
米洛艰难地吸气,胃里翻腾,有种恶心的荒谬感。
潜意识里那股怪异终于浮出来了。
“我不明白你们想干什么。”她说,“我问过肖伦,问过你们,所有人都向我反复强调露兹异种不是智慧物种,我用扫描仪给L-09做过脑成像,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妮娜:“因为研究所借给你的仪器改装过。”
米洛胸膛起伏,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那种荒谬感越来越强,渐渐在胸口积累成被欺骗的愤怒。
但她能生谁的气?
军方?研究所?先锋队?他们保密的理由永远正当,也根本不在乎她生不生气。
生L-09的气?得了吧,异种都不是人类,为了生存当然要骗她。
所以她为什么要生气?
不过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重要的事,唯独把她蒙在鼓里,脏活丢给她干,还把她当猴看。
所以米洛笑了声:“行吧。”
妮娜不免惊讶,还什么都没说呢,米洛倒先猜出来了。
但她平静过头了,妮娜拿不准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么说吧,军方目前对L-09的态度普遍分成两种,招揽,和消灭。”
“所以你是消灭派的。”米洛说,“希望我能站在你这一边。”
妮娜松了口气,走过来拍米洛肩膀:“要是文职都像你这么直接就好了。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明白L-09多危险,现在就是杀他最好的时机!”
米洛看着她:“嗯。”
妮娜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时,头盔里传来队长的声音:“事情有变,立刻行动!”
妮娜劈手来夺运输车钥匙:“他只是在利用你见到同类罢了,等你毫无价值,他第一个杀你!”
米洛拔枪后退:“对,你们对我才是真心的,掏心掏肺的。”
突然一声枪响,站台冲出一行人,枪口同时指着米洛和妮娜:“放下武器!”
为首的人上前:“米洛博士,前两天我的同事在您公寓发生了一些误会,但是,请您不要担心,我们没有敌意。我们在L-09身上看见了更多可能,希望与他进行合作。”
妮娜:“不要把钥匙给他!”
首领:“如果米洛博士愿意把钥匙给我,您的要求,我们全盘接受。”
妮娜:“米洛!看看你脚下的对接台,他之前就藏在这底下,用捡来的身份ID芯片潜进星舰劫走了L-04和07,他甚至懂得去中控台删除监控和出入记录!他对人类恨之入骨,你放走了这个怪物,他第一个消灭先锋队,到时候你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夹在他们争吵声中的米洛:“……其实车门没锁。”
两批人立刻冲向运输车!
看看,根本没人在乎她,她只是军方内斗play中的一环罢了!
枪林弹雨中,先锋队妮娜率先拉开后箱门,看清里面的状况,她愣在原地。
招揽派首领也愣了。
后箱里空空如也。
两拨人同时看向米洛:“L-09呢?”
米洛眨一下眼:“难道趁着我们吵架,捡了个身份id潜进星舰了?”
所有人顿时脸色煞白,妮娜想起一些不忍回忆的片段,浑身发抖。
这下没人顾得上米洛了。
她面无波澜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扭头走了出去,从星舰停泊港到军区外,三个小时,畅通无阻。
北方冬季的阴天,干燥寒冷,气温在零下,毛衣早就吹透了。
米洛叫了一辆车,司机以为她是进城办事的士兵,叨叨着:“身体素质再硬也不行啊,穿这么点会冻死的,你们长官故意锻炼你们吗?冬天里往身上倒冰水那种?”
米洛平静道:“没有,是在争夺外星人的枪战中被打烂了外套。”
后视镜里司机惊异的眼睛对上她,路上再不说话了。
米洛靠在车窗上,外面是一座座高耸的灰色巨塔,广播里放着星矿公司的股票指数,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直到她站在家门口。
米洛低头看着金属门把手,脑袋针扎般痛。
要不要去酒店躲一晚?
没错,她根本就没把异种带去星舰。
妮娜答应得太轻易,她不至于蠢到以为先锋队一开始就能热情欢迎L-09,多谈判几次就好了。
现在米洛后悔自己没蠢一点。
带过去让他们争不就完了?她也乐得轻松。
楼下,24小时便利店亮着白灯,米洛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买一盒香烟。但想起前任身上淡淡的烟味,她皱了皱眉,最后什么也没买。
脑袋放空,身体就开了自动行走一样,再次反应过来时,她竟然又站在家门口的地垫上了。
周遭一片黑暗,米洛呼吸渐渐急促,电击圈权限还在,有什么大不了的?熬过这一晚,就让上司带他走吧,去哪里都行,招揽派还是EBE还是ETI其他组,总之和她再没关系。
她心一横,直接捏住门把。
指纹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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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起,叮咚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米洛低着头,习惯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语气有点沉重。
客厅旁边传来轻轻的“咕——”一声。
什么时候起,异种开始回应她了。
这一声后,重归寂静。
屋子里的空气沉重得呼吸不过来,米洛站在门口,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起头。
异种的黑色羽翼垂在椅背外,粉上衣正面看着像件T恤,领口露出一截冷白锁骨。它抬了下眼,目光很淡地看她,没什么表情。
它的脸有哪里不一样了。
米洛知道是什么。
不是它的脸,是他的脸。
这是一个智慧生物。一个在装动物的人。
心脏一阵阵揪紧,米洛背部僵硬得像一片钢板,早知道异种有智慧,她就算辞职也不会接下这个项目。
可现在怎么办?
早上出门前,她告诉异种,今天她要和先锋队谈判。
他在家等了一天的结果。
她要怎么说?先锋队绝无可能让他去见同类。
这事她没法办,让招揽派去办吧。
米洛头疼快裂开了。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吧。”她眼神躲闪,嗓音很哑。
异种看着她,轻摇尾巴,转了过去。
米洛怔了下。
……这就接受了?
她还以为他要生气,怀疑她是不是在耍他玩。毕竟她三番两次拿同类钓着他。
“咚咚。”异种尾巴轻轻敲餐桌。
米洛回过神,走到冰箱前,借着找饭避开和他对视。
异种早在她第一次站在家门口又跑掉时,就明白她谈判失败了。
其实并不意外。
这个雌性具有人类的恶劣本性,但属于奸诈之中比较弱小的那一种,没有宽阔的翅膀,稍微碰一下就会流血,繁重的脑力劳动没给她带来太高的社会地位。其他人类占有资源比例更高,或者装备大量武器,她斗不过很正常。
可斗不过就难受到不回家,不吃饭,还冷冻自己,不正常。
再结合雌性进门后视线回避,动作僵硬,呼吸不畅,嗓音发哑,不笑,不来骚扰它。
答案很明显。
或许之前低估了她的脆弱。
异种悄无声息走到她背后,弯腰从她肩侧探出头,看她有没有偷偷哭。
米洛记得冰箱里有一罐可乐。
“去哪了。”她几不可闻地念着。
“那个……有个红罐子,你喝了吗?”
身后没有声音,米洛转过头,和异种近在咫尺的金瞳对上。
她猝不及防出击,肘骨正中他的脸!
“咚。”
米洛反身扶着冰箱门勉强撑住自己,惊恐地看着被她肘击到捂脸不语的一级危险异种,感觉小命正在缓缓融化成一滩红色液体。
于是她先发制人,捂着自己行凶的肘部,假情假意地痛呼一声。
果然,异种的身形迟疑了一下。
趁着这个间隙,米洛火速溜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