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出口涌,傅宥一和祁钺夹在人流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你怎么回去?”祁钺问。
“骑车。”
祁钺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骑车?”
“这个游乐园总得来说离傅家不算远,”傅宥一不以为意,“我骑回去也就二十多分钟。”
“我送你吧?”
傅宥一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笑了笑,“不用了,你先走吧,司机不是已经在等了么。”
祁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祁家的车确实停在马路对面,司机靠在车门上,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祁钺又回头看了看傅宥一,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行,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傅宥一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单车停放点走。
祁钺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出来一辆自行车,正是来的时候那辆,骑上去,车灯亮起来,小小的光点在晚霞里晃了晃,然后渐渐远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自己家的车走去。
“少爷。”司机替他拉开车门,祁钺坐进去,车门关上,车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刚刚好。
祁钺靠着椅背,对司机道:“李叔,那个女生,跟上去。”
司机点点头,沿着傅宥一骑车的那条路慢慢开过去,祁钺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他探着目光往前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傅宥一骑得不快,单车在非机动车道上稳稳地走着,车筐里放着她的小包,头发被风吹起来,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大概不知道后面跟着一辆车,骑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等红灯,偶尔绕过路边的行人。
祁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少爷,要不我开近点,您叫她上车?”
“不用。”祁钺说,“就跟着,别让她发现。”
车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个影子,傅宥一骑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稍微窄一些的街道,路边是居民区,灯光昏黄,行人稀少,她的速度慢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骑累了,单车的车头微微晃了晃。
祁钺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就在这时,傅宥一忽然停下来了,她把车靠在路边,脚撑在地上,然后转过头,直直地朝后看。
祁钺一愣。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傅宥一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辆黑色的车上,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祁钺坐在车里,和她隔着车窗对视,明明知道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那个笑容让他莫名有点心虚。
傅宥一把车停好,直接朝车子走过来,弯下腰,凑近玻璃,看清了里面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祁钺把车窗降下来,面上还装得很镇定:“你怎么不骑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傅宥一双手撑在车窗下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祁钺,你跟着我干什么?”
祁钺看着她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不是怕你让人给拐卖了。”
“你回去吧,真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傅宥一退后两步,朝他摆了摆手:“走了,你让司机掉头吧,别跟了。”
她转身往单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祁钺还趴在车窗上看着她,表情有点闷,
“祁钺。”
“嗯。”
“到家给你发消息。”傅宥一把手放在耳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祁钺顿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朝她摆了摆手。
傅宥一回家后就开始翻看拍到的照片,有自己给祁钺拍的,也有祁钺给自己拍的,还有请路人给两人拍的合照,基本都在傅宥一手机里了,但其实祁钺不怎么喜欢拍照,所以基本上都是傅宥一自己的照片和游乐园的风景、花车等等。
傅宥一将所有的照片与祁钺共享,并告诉祁钺自己已经到家了。
祁钺的消息很快就来了:那就好,今天玩的高兴么?
傅宥一很快回复道:高兴,特别是那个过山车不要太刺激,还有那个花车巡演,很漂亮。
祁钺:高兴就行,快早点休息吧。
傅宥一:好。
傅宥一原本是打算明天放学以后去看望母亲的,顺便向母亲分享自己在游乐园的照片,还可以向母亲介绍新朋友。
谁知第二日傅宥一下楼的时候,傅历德和淑雅一起坐在沙发上,余光看见了傅宥一下楼来,语气不善,“你今天放了学就马上回来,晚上宋家会来做客,你大姐、你二哥都回来。”
傅历德说完以后,淑雅就站起身来,上楼去了,上楼时与傅宥一擦肩而过,傅宥一在淑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甘。
傅历德发了话,傅宥一只能先答应着,她心情有些低落,只能先将照片发给母亲看,傅宥一等了一天,母亲也没回话。
晚上傅历德亲自统筹安排,将餐桌上的摆设亲自动手换了个遍,管家都要靠边站,可见其重视程度。
由于餐桌上的摆设不停的在移动,傅宥一干脆抱着碗去厨房的备用桌上吃饭,谁知淑雅也在这里,她用叉子拨动着盘子里的饭菜,却不动一口,眼神一直往外飘乎,飘乎的方向正是傅历德的位置。
那眼神里有不甘,怨气和嫉妒轮回出现在淑雅年轻漂亮的脸上。
傅宥一想安稳度过今天,但淑雅明显不想,她心里窝着一团怨气,非得发泄出来,淑雅没好气的招呼佣人来收盘子,离开厨房时,路过傅宥一,忽然停下来不走了。
傅宥一有所感应,抬头看了她一眼,淑雅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种的长睫毛一抖一抖,说出来的话也猝着恶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看我的笑话,”也不等傅宥一说什么,淑雅继续自顾自说道:“我是个情人上不得台面,那你母亲怎么不去傅宗恩的婚礼?她不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吗?怎么反倒是躲了起来,一幅小娘的做派。”
说罢她长舒一口气儿,眼里的怨气散了一些,也不管傅宥一什么表情,答不答话,甩甩头发,走远了。
傅宥一安静的看着她走远,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傅宥一倒是觉得声音很刺耳,这种声音永远不再响起才是最好的。
自己最了解自己的父亲,只要没有和母亲离婚,就算淑雅住进了傅家,淑雅也永远不可能以傅历德配偶的身份出来见人,傅历德私下荒乱,但他在乎外面的名声。
傅宥一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机,二哥的朋友圈果然又更新了,这次的更新也是有大事件,发了一个结婚证,结婚证上赫然写着他和宋思雨的名字。
她伸手点了个赞,怪不得又要吃饭,就说父亲什么时候如此热情好客,傅宥一放下手机,专心吃饭,最后看了一眼淑雅消失的方向,眼里划过一丝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算计。
傍晚时宋家人准时来到,淑雅果然不在,指不定又在楼上生闷气,傅宥一只觉得她活该。
餐桌上的氛围正好,正在夸奖傅宗恩年少有为,宋归帆则是在努力和傅宥一讲小话,上到这个花瓶真不错,下到学习,没有不聊的,但宋归帆的谈话都很有分寸,傅宥一也不讨厌,两人一来一往,聊的还不错。
这些都被傅历德看在眼里,等送走了宋家人,家里的佣人开始忙碌起来,傅宗恩和傅佳恩都上楼休息去了,傅宥一也准备跑路回房间,这时傅历德突然问道:“你昨天是和谁出去玩了?”
傅宥一答的模糊,“朋友。”
傅历德也没有追问,只笑了笑,说了句莫名的话,“你是我最漂亮的孩子,你长的像你母亲,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其实很漂亮,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去收拾你外公的烂摊子,可惜你的舅舅太不成器,”说着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傅历德话锋一转,“但是,联姻确实是一条可靠的道路,你说是不是,佑佑?”
傅宥一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傅历德说自己是他最漂亮的孩子,不知道这些孩子里包不包括私生子,如果在那么多私生子中,傅宥一都是最漂亮的,那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荣幸了。
傅历德说联姻是最可靠的道路,傅宥一觉得站在父亲的角度看或许确实是这样,母亲靠嫁给他挽救了外公的公司,养活了不成器的舅舅,而父亲年轻的时的第一段婚姻,又何尝不是靠着大姐二哥的亲生母亲的力量才有了现在的底子。
傅历德见傅宥一不说话也无所谓,“你现在还太小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上去吧。”
这下傅宥一答应的痛快,“是。”说罢就转身上楼谁知傅历德又在下面说道:“我看宋归帆也很喜欢你,多一个朋友总是很好的。”
傅宥一赶紧跑上了楼,就当没有听到,她将脑袋蒙在被子里,觉得父亲真的是很讨厌了,但最让她在意的是母亲到现在也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实在让她惦记。
大课间升旗的时候,宋归帆上台做了优秀学生讲话,他是新面孔,帅气的新面孔总是能吸引一波关注,瞬间“宋归帆”这个名字,就上了学生论坛,讨论宋归帆和祁钺哪一个更帅气,更具有魅力,有人还是支持祁钺,但也有支持宋归帆这个新生力量。
这些都是夏潇潇告诉傅宥一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傅宥一简直可以想象祁钺一脸懒得搭理的样子,想到这些,她就笑出声来,夏潇潇还以为她在笑论坛这件事。
夏潇潇看着她,“这有啥好笑的。”
傅宥一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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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里涌,傅宥一和夏潇潇走在走廊里,夏潇潇还在翻手机上的论坛帖子,一边翻一边念:“有人说宋归帆是温润公子型的,祁钺是张扬少年型的,底下吵了几百楼……”
傅宥一听着,没接话。
“哎,你觉得呢?”夏潇潇撞了撞她的肩膀。
傅宥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白衬衫,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正是宋归帆。
他看见傅宥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笑了笑:“早。”
“早。”傅宥一也笑了笑。
夏潇潇在旁边看看宋归帆又看看傅宥一,很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看手机。
傅宥一道:“刚才在台上讲的很好呢。”
宋归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才在台上我还有点紧张呢。”
“你表现得很好啊。”傅宥一语气真诚,“一点都看不出来紧张,底下反响也挺好的,鼓掌声很大呢。”
宋归帆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真的?我昨晚练了好几遍,就怕忘词。”
“真的。”
宋归帆看着她,眉眼弯了弯:“那就好,谢谢。”
“客气什么。”
宋归帆没再多留,朝她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下节课见。”
“嗯,拜拜。”
夏潇潇又发出了那句疑问:“你什么时候和宋归帆这么熟了?”
傅宥一道:“大概是因为我家和宋家成为了亲家吧。”
夏潇潇点点头,觉得傅宥一说的有些道理,“哎,那你二哥和宋思雨什么时候办酒席?”
傅宥一道:“马上了,今天好像去拍婚纱照了?”
夏潇潇点点头,“你就等着吃席吧。”
傅宥一耸耸肩膀,“我能不能去吃席,要不要去吃席,从来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两个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傅宥一无意间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是操场,几个男生正在篮球场打球,阳光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眯眼,她一眼就看到了祁钺。
他穿着卫衣,袖子撸到肘弯,怀里抱着篮球,旁边的人正和他说什么,他个子高,站在几个人中间特别显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被阳光照着,懒洋洋的,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祁钺仰着头往上看,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傅宥一抬起手摆了摆,祁钺点点头,抱着篮球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人群和树荫遮住。
中午的时候,祁钺趁汪邈和夏潇潇还没来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宋归帆这么熟了?”
傅宥一奇怪道:“你怎么也问这个问题?”
祁钺奇怪道:“还有谁问了?”
傅宥一道:“夏潇潇。”
祁钺眉头皱着,“总之,离他远点就对了,你不能单独跟他出去。”
傅宥一奇怪道:“我哪里跟他出去了,他也没有约我。”
祁钺脸更黑了,“约你更不能去。”
傅宥一安抚道:“好啦好啦。”
祁钺憋了憋,最终没说什么。
这些在傅宥一心里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母亲最近的情况,母亲的情况,她又不能直接去问父亲,只能是等待,熬到下一个周末再去看望。
这期间祁钺不止一次问傅宥一有什么心事,傅宥一觉得祁钺很厉害,总是能看穿自己,汪邈则有些奇怪,每次祁钺问的时候,汪邈看看傅宥一的脸色,奇怪道:“这不挺好的么?”
终于等到了周末,周五一放学傅宥一就告别了夏潇潇,跑的比谁都快,计划要赶紧回去写作业,然后周六就去看母亲,快出校门的时候路过了祁钺和汪邈,只来得及匆匆打一个招呼,便跑远了。
傅历德不在傅宅,这可高兴了傅宥一,周六一大早傅宥一就出门了,生怕晚一步傅历德就回来了。
傅宥一到了疗养院,也见到了母亲,但母亲的状态明显不好,坐在窗前发呆,见到傅宥一来了以后也性质缺缺,“你来啦,佑佑。”
傅宥一站在门口,地上的碎渣也引起了她的注意,母亲这里肯定是有护工打扫的,但地上到处都是碎渣足以说明母亲砸东西越来越厉害。
傅宥一出声道:“妈咪……”
母亲看着窗外,头也没回,向傅宥一招招手,“你快啲嚟睇下,外面块叶黄咗啊”
傅宥一应声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母女俩一起看着窗外,她悄悄侧头去看母亲,已经有银丝掺杂在黑发之中。
傅宥一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眼眶。
回去的时候,傅宥一绕路去了一趟电脑城,去买了一个很小的摄像头。
当晚,趁着黑夜无人,老宅陷入一片沉寂的时候,傅宥一将这个小摄像头悄悄藏在了花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