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可以进宫见陛下了!”
萧含贞一个肘击撞开身后的柳嬷嬷,大步走到桌案前,抓起凉茶仰脖一饮而尽。
方才好大一番鸡飞狗跳,她余怒未消,头上珠翠兀自摇晃,折出翩跹细碎的光晕。
再看本人,桃花上脸,眼尾浮着潋滟水光,怒极生艳,丽满而峻。
柳嬷嬷揉着肋骨,叹了口气,上前替自家贵主抚胸顺气。
过了好半晌,萧含贞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传话下去,本宫知道了。”
她张开双臂,咬着牙,任宫人们整理好衣襟鬓发。
往外走时又瞥见跪在地上的榆儿,萧含贞嫌恶地将脸扭过一边:“滚!本宫再也不想看见这贱婢!”
哽咽的榆儿被拖了下去,萧含贞出屋下楼,到了京西客栈外,就见台阶下立着一名十分高大的男子。
那人头戴黑纱三山帽,身穿大红织金花蟒曳撒,腰悬玉带,牙牌红穗垂侧,皂靴踏地。
此时天将破晓,一层细绒绒的日光透过窗棂,连他眼梢几条细纹都照得纤毫毕现,愈发衬得那无须白脸上的笑容亲切和蔼,如沐春风。
柳嬷嬷在一旁为萧含贞小声提示:“这位是司礼监的彭玉龙彭公公。”
萧含贞未至面前,彭玉龙已先启唇而笑:“臣见过昭华公主,进宫轿辇已备好。”
萧含贞再无脑也不至于像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她颔首道:“有劳彭公公。”
“陛下在宫中听闻文昌街出事,猜想殿下兴许受了惊,神思不宁,特地叫臣来告诉殿下,今夜进宫后可自回西五所院中歇息,不必前往奉天殿请安。”
“谢陛下体恤。”
今夜惊怒交加,如今紧绷心弦骤松,萧含贞当真涌起了一股疲惫之意。
在宫人服侍中坐上轿辇,她忽地想起什么,撩开帘子,礼貌地唤了一声:“险些忘了,今夜也多谢彭公公来接本宫。”
彭玉龙虽然是个太监,可待她恭恭敬敬,目不直视,比起江敛那厮可好太多了,这才是为人臣子应当的态度!
“殿下言重,说来也多亏了江大人及时递话进宫,陛下才知晓殿下出事,臣也才能及时赶到驿站来接您。”
“江敛?”萧含贞愕然,“他何时派人进宫传的话?”
“半个时辰前罢,对了,殿下不必请安的建议也是他提出来的,江大人一直如此贴心,怪不得陛下将之视为臂膀。”
萧含贞险些维持不住笑容,含糊应声,放下帘幕。
独自坐在昏暗轿辇之中,她脸上满布阴霾。
半个时辰前,那就是在江敛突然发难要将她抓进诏狱时。
在他指证她并非真正昭华公主之后,还能抽空派人进宫里递了话,叫彭玉龙准备来接她进宫——他自信她还能进宫,他当然知晓她是真正的昭华公主。
所以,此人实则并不打算当真将她诬为流民、抓进诏狱,他不过是要故弄玄虚,叫她受一顿惊吓,大吃一场苦头而已。
呵,好歹毒的心肠!
她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
就因为当年她利用了他?可那些男欢女爱,难道他就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尝到了她的甜头,现下又摆出什么受害者的憎恶嘴脸?!
分明重逢时也是他先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公主殿下,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她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接话,这人就遭了瘟似的大发雷霆!
亏她还想过维持风度礼节,真心实意地恭维他几句,结果倒好,这狗咬吕洞宾,翻脸不认人!
此人如今已然性情大变,眦睚必报,再也不复当年那副清纯和善的小书生模样。如此看来,先前在噩梦中肆意折辱、随性玩弄她的那个花臂锦衣卫,也是江敛。
萧含贞自然不会以为是自己对江敛愧疚太深、念念不忘,才会做此噩梦。
宫人为她散发解衣,又默默退下,萧含贞唤了一声:“柳嬷嬷,本宫有话问你。”
流民绑架一事中,柳嬷嬷处事还算忠心可靠,萧含贞亟须有人分忧,便将自己连日噩梦之情境如数说尽,又问:“嬷嬷可知道本宫为何会做此诡梦?”
柳嬷嬷不愧是常年行走宫闱的老人,闻言不惊不惧,思忖片刻:“这事说来蹊跷,可奴婢还真听过,殿下是否知晓世间有一梦境,可预知未来?”
萧含贞一怔:“预知梦?”
柳嬷嬷颔首:“奴婢入宫前,老家村中有一名老人姓陈,是十里八方闻名的老寿星,年过百岁却依旧精神矍铄、顺体康健。可某日他忽然将家中满堂儿孙召集,道自己昨夜梦见自己大限将至,令子孙们三日内准备好祭奠用物。陈家人当然不肯信,哭天抢地求老人莫说不吉之语,定长命百岁,陈家老人却只是摇头叹息。三日之后,陈老果然在梦中逝世。”
萧含贞听得脸色发青:“什么狗屁预知梦,是阎王来催命的符咒罢!”
柳嬷嬷忙道:“殿下莫慌,奴婢倒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殿下有了这预知梦,大可提前谋划,快人一步,规避梦中结局。”
这话正合萧含贞心意。
只是,她依旧对这神鬼之说半信半疑,预知梦,这世间当真有如此诡谲莫测之事?
次日,她验证的机会就来了。
萧含贞刚梳洗完毕,就有太监传景元帝的话,请她前往奉天殿。
“父……皇要见本宫?”
萧含贞一怔,随即冷汗渗出后背。
竟然是真的!
她昨夜刚梦见会被景元帝召见,今日梦境就成真了!
如此说来,那江敛折辱她的未来也……
不不不,现下不是担心江敛那混账的时候,她得先应付景元帝。
昨夜梦中,她被景元帝叫去,因为言谈举止不佳触怒对方,从此不得帝王欢心,幽禁冷宫。
到后来,就连服侍她的宫人都看人下菜碟,冬日无薪炭,夏日无冰汤,连端给她的吃食都是半馊的凉汤、冷硬的馒头……
“陛下这几年修身养性,脾性好了不少。”
来迎萧含贞进奉天殿的又是彭玉龙,他瞧出萧含贞怔忪出神,面色苍白,以为她是惧怕天威,于是如长辈一般蔼然宽慰:“殿下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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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陛下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父亲?说是父亲,可完全宽慰不了她。
萧含贞绞尽脑汁,唯一能想起的寻常人家父亲,就是萧政那种丧尽天良的猪狗之辈。
她忍不住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隔着饱满的发鬓,那熟悉的凹陷依然清晰。
耳畔似乎又回想起萧淑仪那毒蛇似的杂音:“……就连亲生父亲都不喜的女子,这世上还有谁能瞧得上你?”
萧含贞指尖掐进掌心,不,她如今是昭华公主了,再也不是跪在萧家阴湿祠堂里无人问津的二小姐。无论如何,她也要护住自己的公主之位。
不管那所谓预知梦是真是假,她都得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请彭公公稍等片刻,本宫做些准备。”
片刻,萧含贞迈出殿门,坐上轿辇,往奉天殿行去。
上京途中,她已经听柳嬷嬷大致讲过了景元帝的性情喜好。
景元帝萧烆践祚之前只是个闲散藩王,先帝天佑帝未留下子嗣,帝薨后皇位空悬,天佑帝之母周太后与朝中阁老商议,决定迎彼时还是裕王的萧烆进京。
朝臣宫人都只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裕王是个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却不料他继位第一年,就不肯称天佑帝为皇考,非要迎自己生父入宗祠。为此他以雷霆手腕搅得整个朝廷天翻地覆,连作为先帝婶母的周太后都被气得一病不起。
可见景元帝此人,偏执多疑,善弄帝王权术,手段雷霆。
不过,他倒有一门另辟蹊径的喜好:寻仙问道。
距离奉天殿愈近,一股混着檀香的草药苦味就愈明显。
见萧含贞面露思索之情,彭玉龙贴心解释:“是陛下炼的新仙丹快出炉了。”
世人皆知景元帝以修道为乐,不仅宫内征召修士专门为其炼制仙丹,还常令钦天监观星预言。
就连萧含贞能回宫都托了钦天监的批命。
上月,钦天监夜观天象,得出吴江府一带有“长生贵命”之女出现,此女身怀龙血,乃是帝王之家的遗落明珠。景元帝一开始却压根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遗落民间的便宜女儿,还是大监彭玉龙去翻了起居注,查到景元二年,帝驾南巡,经过吴江府,与一民女邂逅。
景元帝在正式修道清心寡欲之前,还算风流,自个也说不清有多少没认回的儿女。于他而言,萧含贞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重要的是钦天监那句批语。
萧含贞的预知梦中,自己被景元帝召见、又触怒对方也正是为此。
简而言之,景元帝好奇萧含贞身上是否当真像钦天监说的那般,有奇异之处,能助他长生得道。
萧含贞嘴角抽抽。她有没有,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是以,在预知梦中,她因为平平无奇而叫景元帝大失所望。
多疑狡诈的帝王甚至举一反三,认为萧含贞不知用了什么门路收买了钦天监,愈发恼怒——毕竟,身为高处不胜寒的贵人们,最厌恶恐惧的就是被蒙蔽、哄骗,以下犯上。
萧含贞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见彭玉龙慢声提醒:“殿下,奉天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