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公主为何不敢看臣 > 7. 谁的回忆
    有人替他答话:“嗐,他家那祖母每逢下雪腿就疼,离不了人的。”

    最初那人也不过随口一问,很快便对江敛失去兴趣,转而带着神秘的兴奋,压低了声音朝众人道:“我叫我家小妹约了萧小姐今夜来不羡仙酒楼一聚。”

    一群学子瞬间沸反盈天:“冯生,真小瞧你了,有手段啊!”

    江敛朝起哄的人群望去,认出说话的冯生。

    冯家祖父曾官至吏部尚书,致仕后与吴江巡抚交好,书香世家子弟,平日里出手极为阔绰,还是江敛抄书生意的老主顾,好几回他囊中羞涩,向冯生借银,对方二话不说便慷慨解囊。

    与自己,天壤之别。

    江敛重新垂下脑袋。

    ……

    冯家小姐与萧含贞约见的时辰已到,萧含贞人却没影。

    冯生拗不过一众好事学子起哄,频频起身往女客席位打听,皆是无果。

    丝竹弦乐闹哄哄,酒宴愈酣热,萧含贞迟迟不到,渐渐也没人再提起。

    江敛垂目凝视眼前的宣纸,沉吟该如何用原主歪瓜裂枣的文风答上这篇赋。

    少年神清骨秀,静水流深,对一旁众人啧啧交缠的口舌淫声置若罔闻。

    有个歌伎给座上的学子端了杯酒,余光中瞥见江敛玉山一般侧影,好奇道:“那位好生俊俏的小公子不来同咱们一道玩耍么?”

    学子将人抱在腿上,兀自纠缠,闻言才分出神瞥了一眼:“嗐,那穷骨头柳下惠,你招惹他没意思的。”

    歌伎也看清了江敛袖上缀满的补丁,再三犹豫,忽然起身,在学子骤然阴沉的眸光中,朝江敛走去。

    “这位公子赏奴脸面,和奴喝一杯交杯酒如何?”

    江敛放下笔,露出一贯难为情的笑容,缓缓摇头,拒绝的力度却十分坚定。

    歌伎被这犹如空谷幽兰一般的笑容所迷,还想再劝,背后搭上来一只酒气熏天的胳膊:“喂,你就这么跑了,把小爷当什么?”

    先前被她灌醉、丢在一边的学子端着酒壶,醉醺醺地站在二人面前,眼眯成细缝,睨出冷意:“你,叫江敛是罢?”

    察觉气氛不对,江敛并拢的双膝微微移动,搁下笔,正要开口,对方出手如闪电,忽地掐住他的下颌,举着酒壶就要往他嘴里灌。

    笔墨纸砚一齐撞飞,墨汁四溅一片狼藉,歌伎发出惊恐的尖叫,江敛试图挣扎,对方却仗着酒后蛮力死死钳制住他。

    “哪来的破穷酸,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跟小爷抢人?!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都来不羡仙这种地方了,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自以为是是罢?不喝酒是罢?小爷今日偏要叫你把这所有的酒都给我喝撑破肚去!”

    冰凉辛辣的液体不住涌入江敛的口鼻,逼出剧烈呛咳。

    求生本能下他不知喝下了多少口酒,迅速上涌的酒气令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连眼角都逼出了眼泪,混乱痛苦的视野中,似乎浮现了隐藏在脑海深处的旧日梦魇。

    是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母亲;

    是在母亲难产而亡后竭尽所能抚养他的父亲;

    是冬夜路滑,晚归的父亲行于雪道,迎面奔来一匹失控的骏马,马上权贵手持酒壶,狂笑放浪,马下蹄踏血泥,父亲头骨碎裂,倒毙于风雪中;

    是葬礼时几乎哭瞎了双目的祖母,是纵马杀人却未受任何牢狱之灾的权贵,令府上颐指气使的下人送来一张破破烂烂的一百两银票……

    “咳咳咳咳咳咳……”

    江敛胡乱挣扎着,打翻了桌上书卷,字迹晕染,那行“君子固穷,不可改其温良秉礼”渐渐模糊不清。

    “喝!给小爷继续喝!干脆将那坛金陵春也拿来罢!本来打算第一杯献给萧小姐的,不过看这时辰她也不会来了。这可是十年佳酿,真是便宜你这小子了啊哈哈哈哈……”

    空荡荡的胃里填满了辛辣冰冷的酒液,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灼烧嚎叫,究竟为何会沦落这般境地?

    他做错了什么?

    从头到尾,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阴影里写自己的课业而已,好难受,要窒息了,好痛苦,好痛苦,如此痛苦地活着,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死掉——

    明烛又烧了一茬,人人微醺时,房门被推开,迟到的女子进入了不羡仙酒楼三层,便是萧含贞。

    “什么啊,喝成这样,好恶心。”

    女子进门时带起气流,屋内烛火齐刷刷暗了一瞬,原本笑语连天的酒楼内忽地沉默一瞬,四面八方视线凝聚在来人身上。

    下一刻,众人又恍若无事地继续喧哗。

    钳制脖颈的手指忽然抽离。

    江敛半跪在地面,抬起脸,与新鲜温热空气一齐涌入的,还有一抹极为嚣张的大红色。

    他透过悬着泪珠的眼睫,看见萧含贞穿了件大红罗裙。

    那暴烈的艳色炸得他双眼生疼,大脑发晕。

    记忆之中从未见过那般华丽张扬的罗裙,就连那裙摆上用金线勾勒出的花边也在闪闪发亮。

    “快,快把酒收起来,没听见萧姑娘说讨厌酒气吗!”

    学子顾不上呆跪原地的江敛,一把推开歌伎,朝着萧含贞迎上去,却被冯家小姐抢了先:“阿贞你来啦,我在女客席位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萧含贞没瞧那学子一眼,朝着另一边走去。

    她没留意脚下,泥金裙摆毫不留情地踩过那行”君子固穷,不可改其温良秉礼”。

    江敛犹如魂魄出窍,呆呆看着自己那被萧含贞踩过的文章,半晌,才想起来去捡。

    他紧紧攥着纸张,再次扭头望向萧含贞,望着那明亮的身影穿过横在酒厅中央的屏风,没入女席,直到再也看不见。

    原来,如此轻易就可以将厌恶的一切拒之门外吗?

    还是说,因为是她,是萧含贞,所以才能如此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因为是他,是他江敛,才必须生吞荆棘,强忍己所不欲,犹如蝼蚁求生。

    ……可是,好羡慕啊。

    江敛手指抓紧又放松,良久,他撑着手臂,慢慢坐直。

    一旁围观了一切的歌伎胆战心惊:“公子,您、您……还好吗?”

    他抬袖擦拭面上的水痕,重新朝对方露出苦笑:“我想独自呆一会。”

    等歌伎离开后,江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被踩了一脚的废纸被他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置于袖口之内。

    文章是写不下去了,他干脆趴在桌案前,借着冰凉的漆面为发烫的脸颊降温。

    虽然春寒料峭,不羡仙酒楼销金窟内炭火仍旺,烧得他有些气喘窒闷。

    目光穿过山水屏风与花墙之间的缝隙,萧含贞正半侧身同冯家小姐说笑,珠光宝气里的侧脸白皙犹如浮雕,从昏昏沉沉的暗夜缓缓升起。

    高门大户的贵女,与他云泥之别,若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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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瞧下去、叫人发现了定是一场风波,可稍微移开目光,下一刻就又强制性地回到对方身上。

    其实同窗说的不对,除夕夜,他替祖母出门抓药,也望见了那人在彩酒楼献舞。

    ……

    曲终人散时,萧含贞仿佛才想起来隔壁还坐了一群人,过来远远打招呼。

    江敛混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同窗之中,朝她作揖,垂眼盯着她的裙裾。

    “小生江敛,久闻小姐芳名,见过萧小姐。”

    萧含贞身边丫鬟回了一礼:“江公子不必多礼。”

    江敛没忍住抬眸望她,就见萧含贞以扇遮面,露出的眉眼狠狠蹙了下。

    外男不可随意直视未出阁的闺秀,自知此举冒犯,可他着了魔似的,依旧看个不停。

    “初次见面,江公子,幸会。”

    只这一句,随即萧含贞就对他失去了兴致,在众星拱月中转身离开。

    不羡仙外夜色已深,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淅淅沥沥飘着雨丝。

    乍暖还寒,江敛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远远跟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之后,依稀听见萧含贞含了糖似的声音在冲侍女抱怨。

    “知道今夜下雪夹雨,你竟然还不带伞!”

    侍女战战兢兢地赔罪求饶。

    江敛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头脑一热,快步上前,抽出自己的伞递过去。

    “小姐若是不介意,请用我的罢。”

    话说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那样厉害,尾调那般发虚,胸口心跳甚至要盖过喉声。

    “那就多谢公子。”

    萧含贞的侍女取走了伞,江敛仍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逐渐远去的一行人。

    连肩头堆满雪花尚且不觉。

    因为失了伞,他冒雪跋涉归家,破了个大洞的鞋底浸满冰水,寒从脚起,叫他一到家就病倒了。

    头痛欲裂,还连累祖母担忧不止,最后硬生生熬夜小半旬才勉强能下榻。

    不过江敛依旧很庆幸自己将伞借给了萧含贞。

    那一夜雪下得那样大,她是金尊玉贵的娇柔小姐,淋过雪受了寒,会生病的。

    万一她也像他这般难受,他会更加难受。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他错过了及时知晓萧家夫人病逝的机会。

    也是后来才听说,萧含贞以替母守孝为由,退了女学,连各家闺秀送来的帖子都不接了。

    又有一回,江敛还在路上听见一人唤“萧小姐”,猛一回头,却见香车下来的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孔,盛气凌人、年轻姣美,并不是萧含贞。

    过了一阵子,他才姗姗来迟地听说萧家老爷娶了续弦。

    又过一阵子,众人口中的萧小姐就成了萧淑仪。

    吴江名流圈中新人来来去去,旧人不过半年未曾露面,就已经被淡忘。

    直到当年腊月,金风玉露园内,他再一次在她面前失礼。

    “萧小姐,您带了这柄伞!”

    “萧小姐……不认得我?”

    “……我是江敛。”

    会记住吗,能记住吗?

    刻入血肉,磨进白骨,可以记住他的脸,可以背诵他的名字吗?

    萧小姐,萧含贞,下次见面,你会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叫出我的名字,对罢?

    最好是。

    一定是。

    必须是。

    否则,我会有些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