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枯叶被风吹下，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最终被踩进泥泞不堪的黄土地里。
“五叔，听说我们这次要抬的是个死了十几天的……屋里还有个小女娃，那咋能十几天都不被发现，女娃娃不是要被臭死了吗？”
一队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正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不知从哪来的一阵微风贴着脖子吹过，队尾稍显稚气的少年打了个寒颤，咽着口水小声问向身边低着头走路的中年男人。
“闭嘴，”被叫五叔的男人冷脸训斥了他一声，看他那副吸着鼻涕的衰样，又解释道，“他是村里的老人了，住在最西边，平常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人，谁知道悄悄走了……”
他看了看前面山坡上成片的坟堆，又快速低下头继续说：“至于小女娃？那是别人扔在我们村门口的弃婴，被徐老怪捡回去，更养成了一副怪性子，踹几脚都踹不出一个屁来，你指望她来找我们收尸？要不是上面来人口普查，现在还发现不了呢！”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经穿过了小路，来到了徐老怪的屋前。
徐老怪其实不叫徐老怪，村里人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姓徐，就给他起了个诨名，不过他人如其名，是个十足的怪人。
传说徐老怪早年闹饥荒的时候逃到旺西村，那时候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戳瞎了一只眼，常年带着黑色眼罩，长着一个鹰钩鼻，一双招风耳，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村里最凶恶的狗见了都要夹尾巴逃跑。
他来了也不和村里人多交流，在最西边靠近坟地的地方自己拿石头垒了个屋，就住下了。其实平常村里人也见不到他，只有他偶尔出村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才能看见徐老怪高挑又怪异的身影。
那年正好巧了，在他买完东西背着背篓回村的路上，他捡到了被丢在路边哇哇大哭的女娃娃，村里人都以为他会视而不见，甚至还有小孩以为他会把孩子吃掉，但徐老怪只是轻轻抱起了她，得知这是弃婴后，他把孩子带走，并且抚养长大，给她起名识樱。
识樱问过他很多遍，为什么给她起这个名字，为什么她不姓徐，徐老怪只是故作高深地瞟她一眼，用故意拖长的语调道：“天机不可泄露。”
但其实她后面猜到了，根据徐老怪的尿性，大概率是因为她是被拾来的婴儿，所以随口起的这名字。
徐老怪啊……徐老怪，他这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无聊到村里人知道他死了，都只是一愣，随后干巴巴道，节哀啊，无聊到他唯一的养女因为期末考，错过了和他的最后一面。
识樱盘腿坐在徐老怪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飞在他尸体上空的苍蝇，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看上去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浓烈的腐臭味呛得少年眼泪都下来了，他没忍住哇的一声吐在了路边。
冷色的日光毫无征兆地打在堂间的识樱脸上，她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转向门口的那队男人，脸色惨白，头发乌黑，活像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少年又被吓得够呛，扶着门框不敢进去。
“小樱啊……”为首的中年人也面露难色，他看着地上已经开始流脓水的尸体和面无表情的识樱，缓缓说，“徐老……老徐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守着他的尸体了，他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识樱眨了一下眼，脸上没有丝毫悲伤的神情：“这不是他。”
“……”
门口的人面面相觑，很明显是以为识樱失心疯了：“上面都来人了，这怎么会不是他呢？那个叫什么……法医，法医说他死于脑梗啊。”
“尸体是他的，但灵魂不是。”
识樱喃喃道，她的声音空灵清脆，在这样的环境下听起来异常诡异。
“……”
中年人还想再劝，识樱全自顾自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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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她坐了太久，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上一边的木桌，动作是脆弱的，可神情却非常坚定。
她看向门口的众人，轻声道：“把他带走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七手八脚地抬起地上的尸体，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那个队尾的少年没有跟上他们，而是转头，看着堂中沉默的女孩，大着胆子道：“你……不去看他下葬吗？”
识樱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笑：“人死如灯灭，况且那不是他。”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女孩看向他，不，似乎是透过他，看向门外郁郁葱葱的树林，用那种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看得见，他的尸体上什么都没有。”
少年忍不住反问：“应该有什么？”
这次识樱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了，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得少年心底发毛，只见她薄唇轻启：“你该走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听到了五叔喊他的声音，于是安慰似的说：“节哀。”
说完就小跑着追上了队伍。
棺材和送葬队都是村长准备的，他是个很善良的老头儿，识樱的学籍也是他办的，但今天他却没来。
纷纷扬扬的白纸洒满了泥泞不堪的黄土地，唢呐声震耳欲聋，识樱扶着门框，安静地看着那支往后山坟地走的队伍，面无表情。
直到队伍逐渐在她眼里变成一个小点，她才缓缓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屋，神色冷淡地从脖颈翻出一块黑色的小鸟吊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屋子很小，但徐老怪给她隔出了一间小卧室，还给她从镇上买了很多粉色的装饰品，识樱一个都没有拿，只背了一个单薄到可怜的包，锁上了小屋的门。
“再见。”
她轻声说。
回应她的只有天边轰隆隆的雷声，瓢泼大雨应声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