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谢泠禾犹在沉睡之中,一双小手忽而抱住了她,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娘亲!你怎么可以把我抱走!我今晚还要留在你屋里睡!”
谢泠禾昨夜被折腾了半宿,如今还困得很。只闭着眼,搂着女儿肉乎乎的小身子,笑着道:“昨夜你爹来了,床上可睡不下这么多人。”
陆玉宁是有些怕父亲的。她的父亲是那样威严,对谁都很严厉的样子。她小声道:“我只要在床角睡一下,我这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的。”
谢泠禾睁开眼,坐起身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摇摇头道:“你爹上个月才说了,你满三岁了,该自己睡了。这可没办法再退回去了。”
陆玉宁一张脸都拧成了苦瓜:“可是,我喜欢娘亲跟我一起说话……”
谢泠禾看着女儿皱着的小眉眼,想了想,“不如这样,今晚娘亲到你房里陪你睡觉,直到你睡着,可好?”
陆玉宁一听,双眼发亮,“好啊!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跟娘亲一起睡了!”
被女儿一闹,谢泠禾也没了睡意,便也起身梳洗,前往婆母院中请安。
到了国公夫人所居主院,颇为肃静,仆妇丫鬟进出,俱安静无声。此时,晨光漫过正堂菱花窗,室内沉水香袅袅,烟气温淡。
国公夫人喜静,自从两年前将管家事务交给谢泠禾后,便不太管事。儿媳女儿来请安,也多是闲聊几句,就让人散了。加之今日谢泠禾被女儿吵醒,时辰尚早,这正堂里就只有她一人。
谢泠禾上前屈膝福身,语声恭顺有度:“儿媳给母亲请安。”
上座的国公夫人沈氏出身名门望族,鬓间仅一支翡翠素簪,锦袍端庄雍雅。她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冷淡疏离,治家严谨,对晚辈规矩要求极高,平日少言威严。
沈氏看向谢泠禾,就见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绣花褙子,如云鬓发上插着珍珠玉梳。耳坠也是珍珠,随着她福礼的动作微微摇晃。面容如玉,长睫扑闪,樱川桃面,身姿婀娜。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也难怪当年儿子忍不住动了人。
想他儿子,从来便是京中一等一的人才,不知多少夫人羡慕,多少贵女仰慕。当年,与顾家小姐的婚事也是早已说好的,只是因顾家祖父、祖母接连去世,守孝耽误了。哪曾想这么一拖,却是谢泠禾捷足先登。
所以,命数有时候也是玄乎。就这么一对人,凑在了一起。成婚几年,夫妻二人疏离得很。陆辞忙于政务,沈氏忙于家务,互不相问。沈氏虽不管家,却是对此清楚得很。想来,当年事,仍有芥蒂。
早前,沈氏对这婚事也有不满。只是数年下来,谢泠禾安分守己,生养孙女,主持中馈,偌大公府,井然有序。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也是终究有了些许情分,便也稍微和气了些。
念头闪过,也不过须臾之间。沈氏指尖轻捻沉香佛珠,淡淡抬眸颔首:“来了,坐吧。”
丫鬟奉上清茶,便退至廊外等候,堂内独留婆媳二人。
谢泠禾挑近日一些重要的事情同沈氏说了,有些决断不下的亲族事务,请她决断。譬如族田的产出多少,用去了何处,又有哪一房的长辈提出了不同的想法。又譬如族里谁家婚丧嫁娶事宜。再如京中高门世家近日往来邀约等。
沈氏听过,一一示下。谢泠禾正要起身告辞,沈氏却是开口了,“有几句话,想着与你说一说。”
谢泠禾一顿,忙道:“母亲但说无妨。”
沈氏捻珠的动作未停,缓缓开口:“你与阿辞成婚四载,也不算短了,长房如今只有阿宁一女。阿辞性子刻板内敛,素来不懂软语温存,许多心思藏在心底不外露。你身为枕边人,平日里多留心他起居,多体贴迁就些,夫妻和睦,府中方得安稳。”
谢泠禾垂眸敛眉,身姿微微伏低,柔声恭谨应答:“母亲教诲,我记在心上,往后定多留心。”
沈氏叹了一口气,道:“他如今性情,我知是你受委屈了。说起来,他从小养在老太爷身边,老太爷为人严厉,最重规矩,这才养出了他如今模样。”
“多谢婆母提点,儿媳知道了。”
谢泠禾话音刚落,沈氏指腹一滑,整串沉香佛珠脱手坠落,跌落在地板之上。
谢泠禾连忙上前两步,俯身捡拾,弯腰时衣襟微微滑开一小片,只露出颈侧与锁骨边缘一点浅浅青紫印记。
沈氏目光恰好落在此处,手指一顿。
谢泠禾捡起佛珠,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上,沈氏接过珠串,神色添了几分含蓄的凝重,语气委婉提点:“我自然盼着你们夫妻亲近,早日添下嫡长子,延续长房香火,这本是美事。”
话锋微转,问:“只是,凡事也当适可而止,不可一味任由男人胡来。”
谢泠禾耳尖霎时泛上薄红,心中困窘。她慌忙抬手轻轻拢紧衣襟,将那处痕迹严实掩住,垂着长睫,羞赧道:“儿媳知道了。”
沈氏看她连耳尖都红了,轻轻叹气,心想到底是年轻妇人,受不住别人这样问话,何况自己还是婆母,更觉得尴尬。于是,沈氏也就先按下了心中的话,只道:“去吧,家里事务多,且先去忙吧。”
谢泠禾如蒙大赦,告退离开了正堂。直到走出院门,那脸蛋还隐隐发烫。实在是,这样的事情让婆母过问,无论如何总是尴尬。婆母说不能让男人胡来,可是陆辞是何等强势,谁人能劝说得了?
自己的床上,流过泪,哀求过,生气过,但全然无用。陆辞仿佛冰雪做的人,全不在乎。他只管要他自己的快乐,并不去理会妻子那些感受与情绪。
如今,谢泠禾也放弃了,他想折腾,大多数时候便是由着他,再懒得多费口舌。
她苦笑一下,走入了青石院。廊下已经站着一排仆妇管事,一日的事务又要开始了。她将那点子复杂的情绪甩开,全神贯注地处理事务。
谢泠禾上午处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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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下午外出巡查了一番店铺,至晚间方回到家中。玉宁扑上前来,抱着母亲不撒手,“娘亲,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正是黏人的时候,半步不想离开母亲。但母亲事忙,她就只能等到晚上了。她要一整个晚上都跟母亲在一起。
谢泠禾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圆脸蛋,“娘亲也想你。今晚陪你一整晚,好不好?”
玉宁兴高采烈拍手道好。
仆妇此时提了晚膳过来,鱼贯而入,摆放后便离开了。
陆玉宁捧着青瓷饭碗,叽叽喳喳同母亲絮叨白日游园追蝶、学编竹篾的趣事,小手在空中比划蝶翼飞舞的样子,笑声清甜软糯,母女二人一问一答,颇有趣味。
门外忽传来男子沉稳的脚步声,外头丫鬟福身问安:“世子爷。”
谢泠禾下意识抬眼,心底微微一怔,颇为惊讶。
陆辞极少来青石院一同用晚膳,大多数时候他在自己院中,或是外出同僚宴饮,甚少来此。
只见他一身深蓝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眉目生得深邃周正,鼻梁挺直,薄唇天然带着几分冷硬弧度。
长日处置公务,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沉敛肃气,眼瞳暗沉,扫过厅内说笑的母女二人时,眉峰当即轻轻蹙起,周身清冷气场扑面而来。
陆玉宁叽叽喳喳的话音戛然而止,怯生生停下比划的小手。
陆辞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下,看向女儿,语气平淡:“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之上肆意喧闹,全无半分仪态。往后用膳,当安静。”
短短一句,方才融融热闹的氛围瞬间冰封。
陆玉宁小嘴紧紧抿住,怯怯偷瞥陆辞一眼,再不敢吐露半个字,垂着小小的脑袋,指尖攥紧筷子,只安安静静低头扒饭,连咀嚼都刻意放轻声响。
谢泠禾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了起来,侧眸看向身侧男人,问:“世子今天怎么过来了?”
陆辞余光扫过身旁拘谨沉默的女儿,缓缓开口解释,语气听不出喜怒:“阿宁年岁渐长,家中该守的规矩反倒学得松散。往后我若无事,便过来这边一同用晚膳,夜里多教她几分,免得日后在外失了体面,惹人非议。”
成婚前两年,圣上刚刚亲政不久,他临危受命,前去江南督查盐务税务,这是国库粮仓,十分重要,不容闪失。
待到回京,又梳理上下官员,整顿吏治,在重要位置上安排可靠之人。可谓是夙兴夜寐,忙碌非常。
如今四年过去,框架也成,虽然日常事务依然繁杂,但总算是各司其职、运行有序了。这般,他也就多了些时间。
这一眨眼,才看到女儿已经三岁,娇气黏人,需要管教。不过,这些也就不必同内宅妇人细说了。
这话落定,厅内再无半分人声。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陆辞冷肃沉静的侧脸,他垂眸安静夹菜进食,周身萦绕的疏离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