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春和景明,日光微暖。
这一日上午,显国公府前车马粼粼,人声不断。原是显国公府的老封君郑老夫人七十寿宴,京城里显贵,都来赴这一场盛会。贵女们都穿上了轻薄的春装,颜色亮丽,裙袂飘飘,衣香阵阵,暖风不醉人自醉。
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郑老夫人乃是当朝太后的母亲、皇帝的外祖母,这寿宴可谓极其隆重。天未亮透,显国公府朱漆正门大开,层层彩棚从府门一路绵延至长街尽头,赤金流苏垂缀满廊下,御赐福寿灯彻夜不熄。
宗室亲贵、朝堂重臣、勋贵世族携眷而来,络绎不绝的朱轮车马铺满半条长街。
这场轰动京华的七十寿宴,从头到尾,皆是府中世子夫人——谢泠禾一手操办。
谢泠禾年方二十二,正值芳华,云鬟雾鬓,眉如远黛,目如秋水明澈。今日一身黛蓝色绣折枝玉棠锦褙子,腰束素玉玉带,不戴繁重金翠,绾了圆髻,只鬓边别了支极简的珍珠簪,立在寿禧堂前迎客。那深色的衣裳和素简装扮,便显得端庄。
她年纪极轻,却执掌显国公府中馈数年。
从寿宴规制拟定、宾客席位排布、礼乐膳食采办,到宫里内侍的接待、命妇宗亲的礼数对接,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宜,她一人统筹到底。
数百贵客满堂,梨园顶级戏班当堂唱寿戏,御膳房特批的寿点、南疆北地的珍稀贡品层层陈列,案上玉器琉璃件件皆是御制品级。满场井然有序、礼数周全。
往来的诰命夫人、世家太太看在眼里,皆是赞不绝口。
“都说显国公府世子夫人年纪轻,持家手段却是京中头一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七十大寿最是繁琐,多少世家主母经手都要手忙脚乱,她小小年纪,竟打理得滴水不漏,这份能耐,放眼同龄贵女,无人能出其右。”
主位之上,端坐的显国公老夫人满头银发,身着石青织金团寿朝褂,神态慈和,眼中带笑。老太太目光落在堂前周旋待客的孙媳身上,眼底甚是满意。
府中主母,年过五旬的国公正室沈氏,今日只静静陪在老夫人身侧,甚少出面应酬,全然一副放权托人的姿态,足见谢泠禾在府中掌家的实权与分量。
可热闹喧嚣的帷幕之下,后列几处贵妇席位间,细碎私语,暗流涌动。
几名家世深厚、素来消息灵通的侯府夫人们,端着茶盏,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堂前从容得体的谢泠禾,压低了声气,闲话漫生。
“风光是真风光,能干也是真能干,只是这位置……来得终究不算坦荡。”
一句话落地,旁边有人立刻会意,谁不知晓?如今的显国公世子陆辞,既是圣上表弟,又是圣上倚重的臣子。年少入仕,屡获破格擢升,朝堂之上风头无两,前途不可限量,是京中无数高门贵女倾心爱慕的良人。可最后拿下世子正妻位置的,偏偏是这落魄寒门的女儿。
便有外省初入京城的夫人,好奇问道:“论家世匹配、论旧年情分,从前多少姑娘远胜于她。当年这门婚事定得突兀,京中私下议论许久,都传她是用了旁门左道、暗中手段,才硬生生夺了这桩顶级姻缘,坐稳旁人望尘莫及的世子夫人之位。究竟是何事?”
英国公夫人抿唇道:“也不算什么秘密,几年前许多人都大概知晓其中因果,近来是淡忘了,但京中哪位夫人不是门清呢。”
有人轻轻叹气,目光看着堂前面面俱到、毫无半分局促的谢泠禾,语气复杂:
“你看她如今模样,偌大公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外规矩肃然,连国公夫人也放手。这般才干胸襟,实在难得。”
便有年轻妇人一哂,一语戳破内里寒凉:“手段争来的尊位,终究争不来情意。她谢泠禾不过是自食其果!”
正低语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规整脚步声。
廊下仆从齐齐垂首,声调恭谨:“世子。”
满堂语声瞬时一静,陆辞缓步入堂。
他不过二十六岁年纪,绯红官袍束身,腰佩御赐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凌厉,自带朝堂重臣的沉稳威仪。常年伴驾御前,一身清贵矜肃之气。他是圣上亲口夸赞的栋梁之才,圣眷滔天,是整个京畿最炙手可热的青年臣子。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穿过宾客席间,沿途所有官员、世家子弟尽数起身拱手。
谢泠禾恰好在堂中调度琐事,听闻声音,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
谢泠禾微微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声温婉得体:“世子。”
她姿态恭顺,陆辞垂眸看向她,目光清淡无波。
他手虚虚一抬,声音低沉平稳:“今日祖母寿辰,劳你费心。”
话毕,陆辞越过她的身侧,走向主位老夫人身前,躬身拜寿。
“孙儿陆辞,祝祖母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待陆辞拜寿起身,国公夫人沈氏笑着出声:“今日全靠泠禾一手操劳,内外妥帖,你这世子,倒是省心不少。”
陆辞闻言,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堂中盛景,语气平稳无澜:“夫人能干,持家有度,是府中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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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与老夫人叙话完毕,陆辞依礼落座男宾首座,离女主的女眷席位遥遥相隔,席间与众朝臣言谈有度、谈吐从容,谈笑风生间气度卓然。
角落私语,又悄然响起,比先前更添几分了然。
“瞧见了?便是这般。人前从无半分失礼,体面做得十足,可那眼神、那语气,实在疏离。”
“世子这般天之骄子、圣宠在身,眼底从来只有朝堂功业,哪里容得下她这一桩来路不正的妻子。如今不过是碍于家族颜面、老夫人情面,维持着表面夫妻罢了。”
席间的这些闲言碎语,谢泠禾自然是没有空去听去管的。这类艳羡又隐晦的眼神,她这些年看了不少,也就学会了忽视。
寿宴自清晨开始,至夜间方歇。期间,太后与圣上皆有赏赐,宝石珍珠,珊瑚碧玺,金银器具,丝绸锦缎,令人目不暇接。
圣上还在午后亲至,贺外祖母鹤寿延年。此时,开国近百年,正是百业兴旺、海晏河清之时。这一场寿宴,真是繁花簇锦,声势浩大。
谢泠禾就这样忙碌了一整日。虽有能干的管事仆妇,但是,许多事情仍是要她点头决定,各处人事也需要她应和打点,当真是没一刻消停。
直至月上枝头,谢泠禾送走了最后告辞的隔房堂亲,又命管家仆妇仔细收拾,这才在贴身大丫鬟春棠的陪同下,缓缓往自己青石院走去。
白日说话太多,此刻,都有些疲倦,两人安静地穿过花木扶疏的长廊,春棠手里提着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庭中的海棠花正在盛开,夜风吹过,花瓣便纷纷洒洒地在风中飞舞。
谢泠禾微微顿住,忍不住伸手,看着那浅粉色的花朵轻轻落在自己的掌心,不过须臾,便又被风吹散,不知落去何处了。
她回过神来,抬眸便要继续往前。却见有人自一旁长廊转弯过来,身材高大笔直,行动如风。正是陆辞。
两人都要从外院回住处,恰好碰到了一处。
陆辞看到妻子站在檐下,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小巧的脸颊,如同上好的暖玉一般。她抬眸望着空中翻飞的海棠花瓣,眼神放空,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福:“世子。”
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暗沉的,在这夜色里,如同一道叹息。
陆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作为示意,随后继续抬步向前而去,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夫妻二人本就分院而居,如今这般冷淡也是见惯不怪。
谢泠禾待他走远,方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