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盈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高家这面铜镜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镜面磨得不平,边缘还有几处发暗,照出来的人影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她还是看得很认真。

    前日第一次拿起这面镜子的时候,她只顾着震惊。

    如今安安静静坐下来再看,却越看越觉得不只是如此。

    镜子里这张脸……

    很像自己小时候。

    赫连盈盈微微皱眉,又往前凑了一点。

    大约十一二岁。

    那时她个子还没有真正蹿起来,嗓音也没彻底沉下去。她幼时本就生得好,肤色白,眉眼浓,鼻梁秀挺,年纪小时男女骨相的差别尚不明显,乍看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再往后几年,肩宽了,骨架长开,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也渐渐锋利起来,那点少年人的秀气便一点点褪了。

    可镜中这张脸,却像是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没有继续长成男人,而是沿着另一条路,又长了三四年。

    赫连盈盈慢慢靠回去。

    昨日高家人问她年岁。

    她当然不知道。

    于是几个人围着她看了半天。

    十五?十六?

    最后娄昭君说,看着至多十五六岁。

    盈盈当时没心思管。现在看看,大约还真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低头看了眼手腕。

    “……王八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赫连盈盈猛地回头。

    高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门没有关严,他斜倚在门框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额前还有薄汗。衣领被北地初春的风吹得略松,汗水顺着颈侧滑下来,在两道锁骨间停了一瞬,没进衣襟。

    他本就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挺拔,肩宽腿长,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野性难驯的魅力。哪怕如今只是怀朔镇上一个没什么钱的镇兵,往门口这么随随便便一站,也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度。

    赫连盈盈从镜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欢也正看着她。

    一个坐在镜前。

    一个靠在门边。

    屋里一时竟静了片刻。

    高欢先开口。

    “又在骂谁?”

    赫连盈盈转回去。

    “这个该死的老天。”

    “它得罪你了?”

    “得罪大了。”

    高欢笑了笑,也没追问。

    这姑娘这几日嘴里出来的话,十句里总有三句听不懂。

    他抬了抬下巴。

    “出来喝酒。”

    盈盈终于转过脸。

    “什么酒?”

    “我有个兄弟过来,带了一坛。”

    “好酒?”

    高欢想了想。

    “反正比我家的好。”

    赫连盈盈立刻把镜子放下。

    “喝。”

    高欢:“……”

    他就知道。

    “你倒是痛快。”

    “喝酒有什么好犹豫的?”

    盈盈站起来,随手拢了一下头发,径直往外走。

    从高欢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没停。

    高欢却莫名在门边多站了一瞬。

    方才她坐在镜前的样子还留在眼里。

    乌发垂下来,铜镜映着半张脸,安静得和平日那个张嘴便嫌他家穷、抱着《十六国春秋》骂崔鸿的疯姑娘简直不像一个人。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

    下一刻,赫连盈盈已经在院里喊:

    “贺六浑!”

    “干什么?”

    “酒呢?”

    “……”

    很好。

    还是那个疯子。

    ---

    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高琛和斛律金都在,另外还有一个盈盈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二十上下,身量高大,肩背一看就有力气,腰间佩刀,虎口和指节都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

    盈盈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到了酒坛上。

    高欢一直在看她。

    “这是贺拔岳。”

    盈盈脚步没停。

    “哦。”

    她走过去坐下。

    没了。

    高欢眼神微微一动。

    她对贺拔岳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别说惊讶,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反而是盈盈已经伸手摸了摸酒坛。

    “这是什么酒?”

    贺拔岳道:“营里一个朋友送的。”

    盈盈点点头。

    “闻着不错。”

    说完十分自然地往案边一坐,一撩衣摆,两膝分开,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已经把酒碗拿了过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军帐里喝了几十年。

    贺拔岳看了她一眼。

    斛律金也看。

    高琛已经开始装没看见。

    高欢则直接道:

    “腿收一收。”

    “为什么?”

    高欢顿了一下。

    “你是姑娘。”

    赫连盈盈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喝酒还分男女?”

    “……”

    高欢揉了揉眉心。

    “算了。”

    斛律金已经忍不住笑。

    “贺六浑,你家这位——”

    “不是我家的。”

    高欢答得极快。

    盈盈也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

    她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们喝不喝?”

    几个人立刻碰碗。

    酒当然比不上统万宫中的佳酿,但比高家平日能拿出来的东西强多了。几碗下去,盈盈难得觉得心情舒坦了些。

    她来这一百年后的鬼地方不过几日。

    江山没了。

    儿子没了。

    自己也莫名其妙少了半截。

    好不容易遇见一样跟从前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也就是酒了。

    院里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城防上。

    毕竟最近怀朔也没有别的可谈。

    斛律金道:“城头防卫又严了。”

    贺拔岳嗯了一声。

    “卫可孤最近动得厉害。”

    高欢端起酒碗,不动声色地看了赫连盈盈一眼。

    盈盈低头吃肉,毫无反应。

    贺拔岳继续道:“昨日探马回来,说那边又聚了近一千人。”

    “骑兵?”

    “一半。”

    赫连盈盈又给自己添了一点酒,仍旧没反应。

    高欢心里那点疑虑稍微淡了些。

    前一晚侯景非说她值得报给军中,他没拦。

    如今贺拔岳亲自坐在这里,这女人听见名字跟没听见一样。

    她若真是冲着怀朔城防来的细作,不可能不知道贺拔父子如今的关键位置。这毫无反应,未免装得也太好了。

    贺拔岳似乎也没打算专门问她,仍旧同几个人闲聊。

    “破六韩拔陵那边也在催人。”

    盈盈终于抬起头。

    高欢心中一动。

    下一刻便听见她问:

    “这个名字昨日倒是听斛律金说过。”

    高欢挑眉,斛律金也侧目。昨日遇见高琛与赫连盈盈时他确实提起过破六韩拔陵作乱,只是那么随口一句,这赫连姑娘记忆力也着实入微。

    她接着问。

    “但是卫可孤是谁呀?”

    “他手下领兵的。”

    “哦。”

    没了。

    她继续吃肉。

    斛律金实在忍不住。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赫连盈盈看他。

    “我知道的可多了。”

    “比如?”

    她想了想。

    “高欢家很穷。”

    高欢抄起一枚干果便砸过去。

    盈盈偏头躲开。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提?”

    “你家本来就穷。”

    几个人笑成一片。

    贺拔岳也低头笑了一声。

    高欢没好气地给自己重新倒酒。

    这下他越发觉得侯景多心。

    哪家细作连自己主将叫什么都要现场问?

    酒又过了几巡。

    贺拔岳随手蘸了一点酒,在案上划了两道。

    “如今倒不怕他们正面过来。”

    高欢问:“怕绕?”

    “嗯。”

    贺拔岳指了一处。

    “西边看得紧。若我是卫可孤,未必从正面压,倒可能从北边山沟绕。”

    赫连盈盈原本正靠在那里喝酒,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不会走那里的。”

    贺拔岳手指一停。

    “为什么?”

    盈盈皱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那条沟我进城的时候见过。”

    她伸手在案上点了点。

    “路窄,坡陡,两边又高。几十骑过去没什么,大队人马一进去,前后便接不上。上头若有人堵一下,进去多少死多少。”

    贺拔岳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那你觉得会走哪里?”

    盈盈随手又划了一道。

    “这里。”

    “为何?”

    “水。”

    桌边众人静了一下。

    盈盈抬眼。

    “看我做什么?”

    “就因为有水?”

    “还不够?”

    她觉得这几个人的问题实在奇怪。

    “几百匹马一起走,你当它们不喝水?”

    贺拔岳没有说话。

    盈盈拿起酒碗。

    “人少吃一顿饿不死。马若断水,还打什么仗。”

    斛律金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高欢若有所思地看她。

    只有盈盈自己毫无所觉。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行军先看水草。

    三岁孩子都该知道。

    贺拔岳问:“你以前带过很多马?”

    盈盈动作一顿。

    “我家有钱。”

    高琛低头喝酒。

    又来了。

    贺拔岳笑了一下。

    “有钱人家的姑娘都懂几百骑怎么走?”

    赫连盈盈看他。

    “你家没钱?”

    “……”

    斛律金一下笑喷了。

    高欢也没忍住。

    “我说了,你别跟她绕。”

    贺拔岳端起酒碗,视线却仍落在盈盈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不认识卫可孤,不认识破六韩拔陵。

    不知道如今魏国皇帝姓元。

    却知道大队骑兵走哪条路先看水。

    确实怪。

    可要说是细作——

    又怪得实在不像细作。

    贺拔岳想了一会儿,又道:

    “若卫可孤真带两千骑正面来呢?”

    盈盈嗤了一声。

    “那你们发财了。”

    高琛一愣。

    “发财?”

    “白捡两千匹马。”

    “……”

    盈盈看着几个人。

    “守城还怕骑兵正面冲?”

    贺拔岳问:“若真冲呢?”

    “那就是来送人马的。”

    她想了一下。

    “除非这个卫可孤是个傻子。”

    斛律金笑道:“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已经开始骂他了?”

    “我没骂。”

    盈盈十分公允。

    “我只是说,他若这么打就是傻子。”

    贺拔岳也笑了。

    高欢却很难彻底放松下来。

    她对眼下六镇局势的陌生得不像装的。

    可她又真的懂兵。

    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来路?

    赫连盈盈自己则是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端着酒碗,方才那几句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卫可孤。

    破六韩拔陵。

    沃野起兵。

    怀朔正在防他们。

    盈盈慢慢眨了一下眼。

    等会儿。

    她昨日抱着《十六国春秋》,明明已经决定——

    魏国得亡。

    现在外头有人在打魏国。

    怀朔如今还奉洛阳号令。

    所以……

    赫连盈盈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瞬。

    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帮这群人分析怎么守城?

    不对。

    她应该帮外头的人打进来才对!

    盈盈眼神慢慢变了。

    她现在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旧部。

    甚至连大夏都亡了一百年。

    可她现在在哪里?

    怀朔。

    住在高欢家。

    面前坐着贺拔岳。

    方才酒席间几人已经说过,贺拔度拔如今在镇中领兵,几个儿子也都担着军职,是杨钧眼下最倚重的人之一。

    换句话说——

    她现在就坐在怀朔守军跟前。

    赫连盈盈忽然觉得方才那几碗酒没白喝。

    她不认识卫可孤没关系,也不知道破六韩拔陵是谁。

    但只要他们在打魏国,就是自己人!

    至于怎么联系外面的人,以后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怀朔怎么守的弄清楚。

    赫连盈盈抬起眼,重新看向贺拔岳。

    这一回,看得明显认真了一点。

    年轻。

    能领兵。

    贺拔家的三郎。

    而且——

    她目光从贺拔岳脸上很快扫过。

    应该不难。

    赫连盈盈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皇帝,她当然知道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要怎么吸引。

    尤其是年轻男人。

    女人什么时候靠得太近会显得刻意,什么时候只需多看一眼,什么时候一句称呼便足够让人自己往下想,她见得太多了。

    那些东西过去是别人用在她身上的。

    如今不过反客为主。

    赫连盈盈垂下眼,把碗里的酒喝了。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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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知彼,百战不殆。看那小子不被拿捏得死死的。

    再抬头时,她的神情已经和刚才略有不同。

    不是娇媚。

    甚至没有明显笑。

    只是原本大剌剌散在肩边的一缕头发滑下来,她抬手将它轻轻拨到耳后,随后看向贺拔岳。

    “三哥。”

    酒桌上果然静了一下。

    高欢抬眼。

    高琛也抬眼。

    斛律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拔岳更是停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盈盈神情自然。

    “三哥啊。”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不是贺拔家的老三?”

    “……是。”

    “那不就该叫三哥。”

    逻辑十分完整。

    贺拔岳却还是看了她一会儿。

    方才还一口一个“你”充满不屑。

    忽然就三哥了。

    高欢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人这么熟了?”

    盈盈转头。

    “喝上两杯不就是朋友了?”

    高欢低头喝酒。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觉得很好喝的酒忽然淡了。

    盈盈却已经重新看向贺拔岳。

    “三哥骑术怎么样?”

    这一声明显比上一声顺多了。

    贺拔岳笑了一下。

    “还行。”

    盈盈也笑。

    “那就是不错。”

    高欢又喝了一口。

    斛律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贺拔岳道:“你也会?”

    “会一点。”

    “听斛律金说了。”

    盈盈瞥斛律金一眼。

    “他说什么?”

    “说你一眼便看出他常年骑马,还说你要跟他比。”

    “本来就要比。”

    盈盈把酒碗放下。

    “不过既然三哥也会——”

    她顿了一下。

    “三哥家的马如何?”

    贺拔岳挑眉。

    “你想看我家的马?”

    “先看看。”

    盈盈说得很自然。

    “好马我才骑。”

    高欢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挑上了?”

    盈盈转头。

    “当然挑。”

    “你现在连自己的马都没有。”

    “所以才骑别人的。”

    “……”

    无懈可击。

    贺拔岳笑了起来。

    “行啊!”

    他道。

    “明日我带你去我家马厩。”

    盈盈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什么马?”

    “你明日自己看。”

    “好呀!”

    她端起酒碗。

    “三哥,喝。”

    贺拔岳和她碰了一下。

    高欢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高琛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盈盈,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开始不太好。

    只有斛律金一个人喝得越来越高兴。

    今晚这酒真值。

    ---

    酒局一直喝到夜深才散。

    斛律金先走。

    高琛收拾案上的碗。

    赫连盈盈也喝得很满意,起身之前还不忘提醒:

    “三哥。”

    贺拔岳回头。

    “明日别忘了马。”

    “忘不了。”

    盈盈这才进屋。

    门一关。贺拔岳站在院里,看了那扇门一眼,随后转头。

    高欢正收酒坛,脸色看着不太好。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高兴。”

    高欢抬眼。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贺拔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坏笑道。

    “你不是看上了吧?”

    高欢立刻拿手肘怼他。

    “别瞎说!昭君还怀着呢。我要这时候起什么心思,我还是人吗?”

    说罢他还四下张望了一下,确保娄昭君不在附近。

    “再说,你看她家这么有钱的样子,我本来想着留给阿琛的。”

    “……”

    高欢懒得理他,拎着空坛往院外走。

    “走了,我送你。”

    贺拔岳跟上。

    两人出了高家。

    夜里的怀朔比白日安静得多,风从低矮的屋舍之间穿过去,远处还能听见巡夜镇兵的脚步声。

    高欢往前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

    “这女人怎么这么嫌贫爱富。”

    贺拔岳终于笑出了声。

    “嫌贫爱富?”

    “刚才还爱搭不理。”

    高欢冷笑。

    “知道你是贺拔家的三郎,一会儿一个三哥。你们家有好马,她明天就跟你骑马去了。不是嫌贫爱富是什么?”

    贺拔岳看着他。

    半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高欢:“……”

    “你再哦一声试试。”

    贺拔岳笑着摆手。

    “行,不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快到岔路口时,贺拔岳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下来。

    “不过说正经的。”

    高欢看他。

    “我今晚原本是觉得,侯景多半想多了。”

    “现在呢?”

    贺拔岳停了一下,脑子里又浮出方才酒桌上的那一幕。

    这个连卫可孤是谁都不知道的姑娘。

    先是随口说出大队骑兵行军要看水。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开始管他叫三哥。

    还约了明日骑马。

    实在是……

    大不对劲。

    贺拔岳皱了皱眉。

    “我也觉得她更像脑子有病。”

    高欢笑了一声。

    “我就说吧。”

    “不过——”

    贺拔岳看向军营的方向。

    “这事我还是得跟我父兄说一声。”

    高欢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还怀疑她?”

    贺拔岳道。

    “如今不太平。我阿耶生起气打的是我又不是你。而且这个赫连姑娘——”

    想起那声突如其来的“三哥”,他又觉得哪里隐隐发毛。

    “说兵法的时候脑子怎么没病呢?”

    高欢没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而此时高家屋里,赫连盈盈已经躺下了。

    她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心情相当不错。

    明日先去看看贺拔岳的马,再想办法看看贺拔家的军营。

    城门有几处。

    谁守哪里。

    夜里怎么换防。

    总能一点点摸清楚。

    赫连盈盈满意地闭上眼。

    很好。

    来到一百年后的第三天。

    朕终于又要开始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