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苔花猛地睁开眼睛,一双圆眼瞪如铜铃,和床边趴着的少年对了个正着。
裴怀疏惊喜道:“你醒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晕成暖色,似乎在这里守了很久,眉眼间可见淡淡疲惫,仍是关切地凑上来:“你饿了没?渴不渴?想吃些什么?”
一大串问题砸得纪苔花发懵,她记忆里还是有人要她睁眼,略迟钝地眨了下眼,抬起长睫打量四周,“这是哪?”
鼻间飘着清苦药香,眼前房间古朴昏暗,墙边一排棕木长柜,桌上点了一盏烛火,窗户敞开小扇,依稀透出朦胧夜色。
额头发痛,闷闷的,像是被什么里三层外三层包住了。
纪苔花抬手去摸,一段玉白的手指如风似的,晃出残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裴怀疏因着要阻她的动作,整个身子都往前探,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清晰看到少女眸中散溢的茫然。
与平常的机灵不同,此刻竟像个呆呆的小鹦鹉。一圈圈白纱布绕在她脑袋上,将脸遮住大半,一点烛光落在微翘起的唇珠,看起来傻乎乎的。
噗哈哈哈——
纪苔花脸几乎挨到少年头顶横出的乱七八糟的额发,见着裴怀疏定定瞧着自己,薄唇还勾出一抹笑,像是忍俊不禁。
看什么?
难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可笑?
她皱起眉,一把将裴怀疏扒开,手指又摸向额头。
裴怀疏被推得倒退半步,跌倒在床边用胳膊撑着,眸中笑意如星,阻拦道:“哎!别摸了,你这额头破了个大口,好不容易上药包好了,你再一按出了血,到时候留疤我可不管你。”
纪苔花手停在半空,放下了。
少年倒下去,露出身后面容温润的青杉男子,他端起桌边烛台,对她颔首,慢慢走近。
崔行月道:“纪姑娘,这里是医馆。你在衙门前昏倒,是裴小将军送你来的医馆,大夫已开了药,此伤还需静养。”
裴怀疏赖在地上不起,两只胳膊压上床,点头:“没错,大夫说你撞的太狠,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纪苔花奇怪:“我伤的是头又不是脚,怎么就不能下床......”
话音骤顿,她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等等!小将军!崔大人说你是将军,你......你当上将军了!”
少女声音喜悦又震惊,还带了点骄傲,如脆笛在屋内乍响,瞬间将暗沉的内室带得鲜活起来,连床帐也仿如花瓣簌簌震颤。
纪苔花双眸骤亮,方才那股初醒呆迷的气质一扫而空,神情寸寸生动,坐起身来,真心为少年感到欢喜:“裴怀疏,你、你真是太有出息了!”
无怪乎她这么激动,小时候两人玩家家酒,躺在草地上看星望月,也数次谈起长大后要做什么。
小裴怀疏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他眼眸亮晶晶,对这件事极其期待与向往。
反观她自个儿,每次的回答都不同。做名动京城的厨娘、归隐乡下的高人、仗剑救人的女侠......想做的事很多很多,有时候甚至自我怀疑,她是不是太多情了点。
听到小竹马真完成了小时候的愿望,她由衷为他高兴。
裴怀疏一仰下巴,鼻子要翘到天边去:“那当然了,以后可就是我保护你了,话说你饿不饿,我买了云片糕。”
听他这么一说,纪苔花才觉得肚子空荡荡,饿得发虚,便点点头。
“吃吧。”裴怀疏把桌上油纸包拿过来,还没打开,纪苔花探身接过去,拨开纸,糕点的甜香溢出来,她两只眸子更亮了。
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
纪苔花往嘴里塞了两口,颇有狼吞虎咽的模样,转眼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了,擦擦嘴角的碎屑:“谢谢你啊,裴怀疏,还有也谢谢崔大人。”
崔行月再次颔首,裴怀疏受用地咧嘴笑笑,露出一颗虎牙,正要开口。
纪苔花忽地一拍床板,着急道:“哎呀,我爹还没吃饭呢!”放下纸包,风风火火要下床,“我得回去了,裴怀疏你骑马再送我回去一趟,行不行?”
裴怀疏没按住,她像一捧溜滑的鱼下了床,脚踏进鞋子里,检查了下怀里的文书还在,眨眼间,已是立定站好,偏着脑袋对他瞧。
裴怀疏:“那哪行,大夫嘱咐了,你得要静养。”
纪苔花左走两步,右走两步,摊开手:“我已经没事了,头不疼也不晕,刚吃了东西,肚子也不饿了,身体好的很。”
打小她身体就皮实,从树上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养两天就好了,又变成活碰乱跳的模样。
“但是我爹这几年身子不好,总卧病,咱们早上出的门,现在天都黑了,我爹一天没吃饭,怕是饿得慌,而且我不在家里,他也担心我呀。”
裴怀疏站在烛火旁,身影硕长,白皙的面上苦思冥想:“要不,我一个人骑马回去,给纪先生带些吃食,我呢,作为学生,也是该去看望纪先生,你先在这养伤......”
纪苔花眉眼微微一动。没想到五年过去,裴怀疏还惦念着这个,他小时候在学堂也只读了几日书,后来裴夫人找名师来宅子里,教他读书写字。
实打实,也不过只做了她爹几日学生。
她摇摇头:“在家里养也是一样的,总之,我该回去了。”
住一日医馆,出一日的钱,就算这些钱裴怀疏不缺,她也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领了。
这时崔行月出声道:“我前些日子在此地租了辆马车,如今正在客栈后院,纪姑娘伤势不便骑马,或可坐马车回家。”
纪苔花松一口气,也很着急:“多谢崔大人!不知客栈离此处多远?路程要多久?”
裴怀疏一脸“不识好人心”的憋闷神情:“客栈离医馆一条街,马车到你家约莫半个时辰。”
纪苔花悄悄对他使眼色:你这位大人朋友,也忒可靠了!
裴怀疏“哼”了一声,崔行月立即出门去客栈驱马车,他也跟上去,让纪苔花在这乖乖等着。
没过一会,马车便被牵到医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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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是辆朴素的马车,车头挂了两个黄色流苏。
纪苔花掀开车帘,踏上车,乍舌。车内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堆满了礼盒。她翻了翻,竟然是些人参什么的补品。
裴怀疏跟着上来,整个身子挤进来,显得车内狭窄不少:“这是给纪先生带的。”
纪苔花提着裙子坐好,仰头看他。少年抿着唇,不大高兴,仿佛还气她不顾身体,执意要回家,像一只炸毛小狗。
她顺顺毛儿:“你真是太有心了,我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你在我爹学堂读书的时候,我爹就悄悄夸你是孩子里最聪明、最争气的。”
裴怀疏一下被哄好了,止不住翘起唇角:“真的?”
纪苔花肯定:“真的。”
裴怀疏哼哼两声,落下一句“坐好了”,身子退出去驾车,他身边坐着崔行月,两人在车外小声说着什么“你会驾吗”“我来”“你个花架子”的话。
纪苔花心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哄。
-
三人回到小茅草屋,月明星稀,照出长长交叠的影子。
纪苔花点了灯,进里屋,身后裴怀疏提着大盒小盒,亦步亦循,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男人。
“爹!”她轻轻上前,为男人盖了盖被子,又拍了拍。
纪平山人如其名,身子骨像山似的,年轻时做先生的时候,十分威严,拿着藤条在那一站,哪个小孩也不敢撒欢。
如今床上的男人瘦如枯骨,白发稀疏,面容苍老,几乎完全看不出当初教书时那股精神气儿了。
裴怀疏喃喃:“纪先生......”
纪苔花凑到爹爹耳边,唤道:“爹,有客人来啦!还有这一天您都没吃饭呢,喝了粥再睡,爹、爹......”
床上薄瘦的被子动了动。
纪平山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往外望,看着裴怀疏的脸,似乎认出他是谁:“裴小公子......你也长大了啊。”
“对,他现在是小将军啦,还有他身后这位,是他的朋友,也是大理寺少卿,崔大人。”纪苔花退开两步。
“您、您。”裴怀疏上前,手足无措地提着盒子往前一递,“久别未见,这是我给您带的补品,您好好养养身子。”
“好。”纪平山像要坐起身,苔花立即伸手去扶,裴怀疏看到少女烛光下苍白的皮肤,细瘦的胳膊,全藏进了阴影里。
幼时裴怀疏是有些怕这位老师的,特别还是将纪苔花管教得特别严的她爹。可那时的纪平山满面红光,一学堂的学生,日子过得不说滋润,却也不像如今这般拮据。
怎么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纪苔花吃了多少苦。
他从出生就不愁吃不愁穿,住三进院宅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住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住这的还是从小相伴的纪苔花。就像从小就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给他讲大道理又十分可爱的小青梅,从高高的屋檐上跌落,摔在坑里,变得很低很低,以至于他再不能仰望她,只能低下头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