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
耳边嘈嘈嚷嚷有人在喊。
纪苔花脑袋狠狠撞到木柱子上,一阵头晕目眩,额头湿润,血腥味瞬间四溢开,鼻间还有刚下过雨的泥土味儿。
院子泥巴地上围了四、五个中年人,衣衫干净崭新,其中一位大娘穿的是新进的靛蓝布料制成的新衣,她第一个上前去扶。
柱子边少女瘫倒在地,头破血流,因着皮肤苍白,额头破的大口反而衬得多几分血色,身上粗布麻衣皆沾了脏兮兮的泥巴。
大娘走到跟前,无从下手,捻了两根手指夹住她的胳膊,劝道:
“我们只是要个说法,好侄女儿,你何必闹成这样呢,你爹爹也是知道的呀,这宅子是我公公留下来的,还有几十亩地,总不能都被你们不清不白地占了去呀?”
这房子早就被摧残得摇摇欲坠,茅草屋带了个泥巴小院子,从外看就是个小破屋子,村里哪个人家里的屋都比她的要好,就这!这也要抢!
纪苔花心口一股气涌上来,眼前又黑又红。
她爹爹早就和爷爷大伯分家,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这帮平时不见人的伯伯婶婶倒是找上门来了,无非是看到她爹病重,要来分地契与田地,欺负人罢了!
早些年分家这事闹得双月村里的人全都知晓,纪老爷子不喜小儿子,铺子田地全留给大儿子儿媳,偏偏得的多的人叫得最欢,闹了一通,让老爷子将小儿子赶出了家门。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们竟还是要欺负她爹爹!
纪苔花咬咬牙,自个扶着柱子站起身,一双圆眼大大睁着,染了半边鲜血,透出些恐怖模样,几人望着她,纷纷不由得退了两步。
“什么不清不白,这宅子和田地是爷爷当初赶我爹出门,打发他走的才给的,即便是分家,大伯大婶你们也比我爹分到的多的多,这是我爹应得的家产,何来占了一说?”
大婶拍拍袖子上的灰尘,眯起眼笑道:“侄女你也说你爹是被赶出去的,赶出去的人怎么能分家产呢?大家说是吧?”
旁边站着的大伯和几个家丁点头。
纪苔花怒极:“我呸!”
这帮子人来闹好几回,说的话一次比一次恶心,简直不知晓下一句还要吐出什么狗话来。
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过。
纪苔花偏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天光昏暗,里面黑漆漆的,爹爹在里头躺着,不知听到没有。
大婶也跟着往里瞧,认准地契田契就在这屋里,跨步就往里走,总之找到抢走就是了。
纪苔花看她神情脸色,轻佻上扬的眼中明晃晃写着:你能拦住我?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进去!
她立即扑过去拽大婶的胳膊,还没碰到衣角,就被两个家丁一把掀开。
下过雨尚还湿润的泥土蹭了满后背,衣裳简直是惨不忍睹,从领口到裙摆全是脏兮兮,黏糊糊的黄泥巴。
大婶回过头看着泥地里的小姑娘。
脏,实在太脏。
尚且可看的脸蛋糊着血和土,发髻乱糟糟,就和在泥潭里打了个滚似的,辨不清面目,连原先的清秀也没了,全然狼狈丑陋,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溢着怒气,像要吃人,煞得慌。
“你一个姑娘家,留着地契和田契有什么用?你爹也没多少日子了,你早点找个人嫁了不是更好,和我争什么争?”
纪苔花吐出一口泥:“呸!你才没多少日子了!你见识短活的短,抢别人的东西活不长!”
大婶神情一凝,面无表情地回过去继续往里走。
虽说地契早就被藏起来了,但也难保他们在家里找不到,而且总是这样闹,爹爹还在病中,被他们气到了病得更重了可怎么好?
纪苔花一狠心,撑着膝盖站起身,大喊道:“有本事你们就抢啊,今天我就一头撞死在这!让你们害一条人命,到时候官府来了,让青天大人来评评理!”说完,冲向那木柱子。
她冲得决绝,还是用撞柱子这一招。
几个人脚步停了停。
“咚!”
令人耳酸的重响。
“嘎吱”一声,竟然是柱子裂了条缝。
纪苔花撞得满脸血,倒了下去,远远看上去像一团人形的血泥。
几个人也怕真出了人命,先前喊那句“苔花”的大伯转回身来,过去探苔花的鼻息。
“这......要是沾了人命,怕是不好说呀。”
“要不今天先算了,我们走吧?”
“她还有气没?”
......
纪苔花头昏眼花,脑袋痛得厉害,却没有晕,心想要不憋个气装作自己死了,把他们吓跑?她闭着眼儿,耳朵竖起来,仔细听上方的动静。
有人弯下腰探自己的呼吸,她屏气凝神,随即那人又退开了。
“好像没气儿了。”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没有再进一步,却也不走,像是在犹豫。
纪苔花耳朵糊糊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若这也不成,还有什么法子能拦住他们?
正在她想要不要拿夜壶浇这婶婶一头,抑或是拼个你死我活之时,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刺空破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上方嘀咕的声响骤停。
大步流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害人性命?!”
这声音有些熟,是谁啊?
纪苔花很想掀开眼皮看一眼,但自己现在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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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一时不知要不要动作。
“我,我们没有啊,是这丫头自己撞的!即便是闹到官府,这也不是我们害的呀!”
少年道:“我都亲眼看见了!”他顿了一顿,气得笑了一声,“好啊,既要闹到官府,我身边这位便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专治冤假错案,不如我们去官府谈一谈?”
大理寺少卿!当官的!
纪苔花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泥,睁开眸子。
几个人被少年气势震慑,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她躺在这道最后头,直直对上少年皎若寒星的眼眸。
大约十六七岁,面容生得极为俊朗,弯眉凤眼,一身鎏金白衣,脚踩长靴。
他腰间系一串红珊瑚小佩,仿佛梅花映雪,恰逢日光照落,连带着身姿也寸寸明媚起来,犹如一支春日里的桃花枝。
少年向她愈走愈近,衣角飞扬,带着纷飞的怒火,以及许久未见的雀跃。
纪苔花一眼便认出他是谁。
裴怀疏。
她喜欢了九年的竹马,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
彼时少年才七岁,被贵妇人带着,住在村里最大的一庄房子里。周身气度尊贵,却在爹爹的学堂里和那些小子们一起念书,因为生的像个女孩,性子安静腼腆,没人愿意与他玩。
纪苔花第一个上前与他说话。
小裴怀疏眼眸亮晶晶的,牵住她的手,任她带他去捉蜻蜓、摘果子、放风筝。她和裴怀疏成了很好的朋友。
她没有阿娘,别人家的孩子时常将她围在中间,唱一首没娘的歌。裴怀疏知道后,求着自己的娘做纪苔花的阿娘,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她。
纪苔花很是感激,也怯生生叫了句那位贵女一声娘。
贵女将她接进大宅子,与裴怀疏同吃同住。晚上两人偷偷在床上玩草编蚂蚱,玩到不知不觉睡去,两个人的小胳膊交叠在一起。
玩家家酒时,裴怀疏扮老爷,纪苔花扮夫人,那时她说以后要嫁给裴怀疏。
小裴怀疏笑得双眼弯弯,糯声应好:“好呀,苔花姐姐,以后我也娶你!”
她微红脸颊,在心中定下约定,自己就是裴怀疏的妻子了。
那时没想到会有离别的时刻。
裴怀疏在十二岁时离开村子,与她告别时说要回京城,她也依依不舍地抱抱他,随即他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逐渐远去,幼时的牵绊便从此埋藏在心底。
此刻将少年面貌撞入眼中,纪苔花的心跳再次如雷鸣般响起来。
裴怀疏停住脚步,弯下腰,玉白的手指伸向她,丝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泥,轻轻将她扶起。
他眸中寒意未散,看向这群面色各异的人,笃声:“纪苔花,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