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长老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后山的方向。
跟在后方的兰泽也跟着停住,不解地问道:“师尊,怎么了?”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是,师尊慢走。”兰泽目送着林长老往后山走去。
林长老走到一块巨石前,伸手按下机关,石门便轰然洞开,油灯依次亮起,她抬步顺着石阶往深处走去。
石室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石壁上有着打斗剐蹭的痕迹。林长老淡漠着走过,手指将石壁上的新鲜血迹轻轻擦去。
继续往里走,便听见了哗啦哗啦的铁链声。有人被绑在架子上,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伤口正在缓缓向外渗血。
林长老停住脚步,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那人抬头与她对视,“谢玉明,你一定要与我作对吗?”
“你以为你将凌虚那家伙放走就能改变现状?痴心妄想!”
她的语气无意识地激动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扬起双臂,“他修行了几百年,也不过是混了个天机阁长老的位置。我们中任何一个人修行几百年,实力都能在他之上!”
“你看,我入阁不过几十年,便得了这长老之位,如今更是掌管整个天机阁!”
囚犯没有言语,不悲不喜地看着她。
林长老顿时觉得无趣了。她上前,指尖轻轻抚摸着囚犯的脸颊,将她凌乱的发丝抚到耳后,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谢玉明,你应当和我站在一边。”
囚犯的脸完全显露了出来,她弯起嘴角,一脸嘲弄地看着面前的人,“林晨,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可怜啊。”
林晨的手停在谢玉明耳畔。
谢玉明俯身靠近林晨,在她耳边轻语:“如果拿走阁主令掌管天机阁就能安慰到你那可怜的自尊心,我可以亲自把阁主之位传给你。”
林晨额上青筋暴起,她一把掐住谢玉明脆弱的颈部,手下的力度逐渐加重。她看着眼前的人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面色也被憋得发红,她终于如施恩般松开了手。
“咳咳……”谢玉明拽着铁链剧烈的咳嗽着,近乎贪婪的吸入石室内本就稀薄的空气。
“知衍真人。”林晨唤着谢玉明的道号。
林晨进入天机阁时,谢玉明已成为阁主几十年了。
她和凌虚真人是当时天机阁还活着的人中唯二有道号的人。一人因天资卓越,实力提升迅速,一路被推着走到了那个位置;一人则只是因为修行时间长久,实力逐渐积累得来。
那时林晨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她,念着她的名字与道号。心里想着,有一天她也要成为那样的人,她也要站在那里。
至于旁边穿着霜白道袍的人,她不感兴趣。只是听说阁中无人知晓他的真名,均尊称一句“凌虚真人”。
谢玉明抬起头,好奇林晨又想玩什么把戏。
林晨开口道:“我给自己也取了个道号,知渊真人。”她盯着谢玉明,脸上满是得意。她对这个道号很是满意。
“是吗,你的实力提升的倒是快。”谢玉明无视了她的表情,拽着铁链靠回到架子上,“只是这名字,不适合你。”
“知渊。”谢玉明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深渊吗?你已身处其中,却还以为自己站在洞口俯视着一切。”
林晨打断了她的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适不适合,我自己说了才算。”
回头?便是要她舍弃如今的权利与地位。她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一切,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林晨要谢玉明看着她,如何一步步走到至高点,又是如何手刃仇人,用他的哀嚎作为她胜利的号角。
她往旁走了几步,挡住石室内唯一的光源,在谢玉明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过段时间我会让林曦来照顾你。除了不能出现在众人眼前,其它的事情,我不会限制你。”
“随你。”谢玉明并无任何特殊反应。今天这场谈话注定不欢而散。
石室内静默无言。
谢玉明将头又垂了下去,长发将她的面容几乎完全遮盖住,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想着什么。林晨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身离开了石室。
还有很多事等着林晨去处理,比如,逃掉的老鼠。
*
第二天清晨。
凌虚真人的情况已经有了些微的好转,只是还在昏迷当中。杜若看着旁边的一堆空药瓶松了口气。
昨夜她回过云渺住处,什么都没有查到。她将落在那里的药瓶收回,却是不敢服用,只得将其尽数扔到了山崖下。
杜若站起身,在屋子四周布下结界,而后推门出去了。
晨雾还未彻底散去,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低处缩。脚步踏上石阶,薄雾便迅速向两侧分开,又被袍角带着往远处走,待人走远后才缓缓汇聚。
杜若在一处院落前停住了脚步。
“都到屋外了,还不打算进来吗?”门自动向内侧打开,秦长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杜若迈步走进去,躬身行礼:“师尊。”
“嗯,杜若,你的身体最近可还好?”秦长老放下文书,走过来准备检查一下杜若的身体状况,却被对方直接躲过。
秦长老挑眉,反手一扣,握住了杜若的手腕。刚一接触她便发现杜若的身体烫的吓人,和一个火炉几乎没区别。她的眉皱了起来,“你最近没吃药吗?”
杜若心虚地低下头:“吃了……”
“你这叫吃了?”秦长老加重力道,灵力顺着她的手腕往里探了一圈,越探眉头皱的越深。
探查还未结束,她便直接拉着杜若要往外走,“不行,你这身体状况必须立刻回北境!”
“师尊,我现在不回去。”杜若拉住秦长老,带着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我要去救云渺。”
秦长老转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拿什么救?你现在先救救你自己吧!”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秦长老的食指点着杜若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这犟性子是和云渺学的吗?一个受了委屈不解释不辩解也不回来,一个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就要大言不惭的去救人,难怪你们能玩到一块去!”
“嗯嗯,师尊说得对。”杜若此刻倒是乖巧极了,被戳得往后仰了仰,也只是乖乖等着秦长老说完。她看出秦长老并非真的动怒,便试探着打算开口。
杜若对着秦长老眨巴着双眼:“师尊啊,你能和我讲讲总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特别是关于云渺和凌虚真人的事。”
她也不知道兰泽的话语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秦长老抱臂站着,看着杜若,“就知道你要问,现在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回来了也不问问她这个师父过的怎么样,唉。秦长老在心里默默叹气。
她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这样吧,你现在跟我去寒潭里泡着,我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成交!”
秦长老嘴角抽了抽,转身往外走去。杜若跟在秦长老身后半步,看着阳光从东峰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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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将还未散去的晨雾染成了赤红。红霞渐渐碎开,金光道道射出,又将寒潭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秦长老吩咐人封了寒潭四周,未得允许不得入内。她站在潭边,看着杜若将外袍解下来叠好放在溪石上,赤足踩进了水里。
潭水缓缓往上走,杜若靠着池壁坐了下来。这水对寻常人来说过于寒凉,但对此刻热症复发的她正好。
体内郁结的燥意缓缓消退,杜若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于是她又转着眼睛一脸讨好的看向秦长老,秦长老一看杜若这样子便知道她想干什么。
秦长老整理了一下衣袍,坐在溪石上,开口道:“这寒潭暂时只能缓解你的热症,你别太得意忘形了。”她望向杜若的眼睛,“现在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
天衍殿。
林长老坐在主位上翻阅着文书,一名弟子正呈着从北境分部传来的信件。
林长老随手将文书扔在桌上,接过了那封信件,看完后竟笑出了声。兰泽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磨着墨,偏头正好与满含笑意的林长老对视。
兰泽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尊很少这样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验天大典前夜。
验天大典……
她记得在那之后,阁中发生了许多事,而她的师尊,算下来应当是受益最大的那位……
兰泽磨墨的手停了。
她下意识地偏移视线,余光却扫到摊开的文书上印着一只火红的狐狸。那团红色太过显眼,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把这个拿给杜若吧。”一个木盒被推到了她面前。
兰泽收回视线,将墨条搁在砚台上,迟疑地接过了木盒。木盒入手冰凉,她将盒盖打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盒中躺着一颗淡金色的丹药。
其浑圆通透,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像一枚被封在琥珀里的旧月。
“此物名为霜凝丹,是我专为杜若炼制。她受热症所累,此物或可根治。”林长老又拿起了文书,“我知你放不下她,想去便去吧。”
兰泽捧着木盒,心里的疑虑被冲散了大半。
在她的印象中,师尊向来心软。会在她受欺负时为她撑腰,会将修炼资源不断地送到她眼前,无论她做了什么事,师尊都会为她兜底。
她怎么能怀疑将她带大的师尊呢?兰泽甩了甩头,觉得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实在可笑。
兰泽低头看着那枚丹药。杜若长年累月的待在北境,若这枚丹药真能将她的热症根治,她也不用去那苦寒之地了。
想到此,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木盒合上,紧紧的抱在怀里,“多谢师尊。”
兰泽转身离开了天衍殿。
林长老坐在原位,看着兰泽的背影渐渐远去。那似是而非的笑容还挂在她的脸上,她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
焚香炉内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殿内绕成一道细长的弧线,仿佛将天与地都连接在了一起。
林长老抬手招了招旁边的弟子,“齐安,去告诉秦长老,今年的验天大典,杜若还没过验天石,记得提醒她们一句。”
被唤作齐安的弟子低头应下,退出了大殿。
林长老将手中文书合上,封面上赫然是百妖录三个字。她将百妖录收好,起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日光迎面扑来,刺的林长老眯了下眼睛,她就这么抬头直视着烈日。
谢玉明有句话说得对,她确实已身处深渊。只是林晨觉得,深渊从来不在脚下,深渊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