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兄,我们等西院见。”

    西院有间小厨房,是专门给下人做饭食的,丫鬟婆子干完活后也常去那休息,躲懒。

    她凑到他旁边,极小极快说,顺便还用手里尚且干净的抹布去擦他掌心的血。

    血糊拉扎的,看着人浑身不适。

    “记得。”

    擦完,余纤纤拇指、食指相触碰,对沈祈安比了一个“ok”手势。

    他悄然握拳,用甲尖剐蹭掌心,盯着她摆出奇怪姿势的手。

    是在掐诀吗?不,从未见过这样的诀势。

    难道是契约势……听说过有些地方的族人会创造特有的契约势。

    他尝试着也摆出同样姿势,余纤纤看见立马笑起来,两颗圆润杏眼弯弯,正堂烛火如豆,照在她漆黑的瞳中灿若繁星。

    果然猜对了……但契约之事如此微不足道,她这么高兴干什么?

    殊不知,她不过是觉得沈祈安变扭的手势很搞笑,而且要是让余纤纤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怕会让她笑得更开怀。

    “ok”若真是契约,二十一世纪该有多少人因为放鸽子而死。

    西院

    余纤纤擦完正堂又被安排去后园浇花浇树,植物早就枯死腐败,根本没有再照顾的必要,可嬷嬷时不时就来检查,堪比工厂里最严苛的监工,她根本没有抽身机会。

    等她做完,匆匆赶到西院,沈祈安已经在那等待多时了。

    “抱歉抱歉,我被人拖住了。”

    没有笔墨,沈祈安就折了段枯枝,在沙土上写:无妨,我们现在在幻界中,得合力找出魔,方可逃出这里。

    无脸人不是魔物,她们也是幻界的一部分,不要刻意激怒,对我们构不成太大威胁。

    魔物凶险不可估量,在这期间,我们要尽量共同行动。另外,你被安排在什么地放做事?有打听道什么消息?

    “我好像没有固定安排,嬷嬷把我当砖头使用,哪里缺人就往哪里搬。”

    “就是个小丫鬟,那有什么消息,早上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个。”她撩开袖子,露出略红的手臂:“喏,不好好干活,被管事嬷嬷掐的。”

    沈祈安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写:我在主屋正堂那边。

    余纤纤低头打量沈祈安身上的衣裳,正堂时跪爬着没看全,现才发现他虽然也是丫鬟样式,但布料花绣比自己身上这件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明明都是丫鬟,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贫富差异……

    “幻界有白天黑夜区分吗?我感觉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有,白天光线没有变化,到了夜晚会变得更黑。

    “这样啊…”余纤纤蹲在地上:“魔物和王夕脱不了干系,我们是不是应该要找她。”

    先去南院等吧,她现在还在柴房,门锁着,我们进不去。

    “柴房?”

    是王苒的首饰丢了,在她房中找到,碧环帮她担了罪。

    好一个贼喊捉贼,栽赃陷害,这活脱脱就是宅斗、宫斗常用套路啊。

    “那、那今天正堂我们擦的血是碧环……”

    他点头,拉她起身,向南院走。

    如沈祈安所说,灰色的天逐渐变黑了,毫无一丝月光照亮,这种黑很纯粹,如墨晕染,还好修士体魄异于常人,没有沦落到睁眼难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路上有很多丫鬟婆子匆匆路过,或垂头赶路,或调笑嬉戏,嗓音尖尖的,细细的,像人似鸟,忽略她们光秃秃的脸,与常人无异。

    “听说了吗,南偏院的那个人偷了小姐东西。”一位个头十分较小的丫头对旁边那位小声嘀咕。

    “她啊,生下来就是个怪东西。”旁边的姑娘不怀好意笑笑:“扫把星,拖累身边人。”

    “喂!”又一个丫鬟从后面拍她们两个的肩膀,让她们吓得不轻。

    “你干什么!?”

    “你还会怕呀?”她压低声音:“小心被怪胎害的生不如死。”

    “忘记碧环今天的样子了吗?还有她那个姨娘。”

    “我刚刚从那边过来,看着实在是……哎,太惨了。”

    两个小姑娘听她说完,齐齐打了个哆嗦,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碧环的事她知道了,可王夕的姨娘又出什么事了?听丫鬟那种惧怕的口吻,余纤纤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又回到了南偏院,树死花枯,虫尸遍地,浓密爬山虎覆盖住脏污的墙面,这里比现实中的环境更加差劲,很难想象,王夕母女竟然在这居住。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昏黄的灯,薄透的窗纸上隐隐约约照出女人身影,她大抵是躺在摇椅上,影子不停晃动,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没有轻举妄动,找了棵粗高的枯树隐蔽身形,刚好又能看清院中屋中发生的一切。

    “沈师兄,你觉得魔物会藏在……”

    沈祈安突然用手捻住她的耳垂,余纤纤立马意会,闭嘴竖耳倾听。

    “哒、哒、哒……”

    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轻太轻,若非屏息凝神,根本不可能听闻发现。

    “哒、哒、哒……”

    声音慢慢变大清晰,走来的人是个十三、四来岁的小姑娘。

    她有鼻子有嘴,五官看着熟悉,一眼能认出她就是年幼些的王夕。

    她脚步虚浮,酿跄不稳,身上穿着老旧粗棉麻衣,衣裳很脏,上面全是黑灰的尘,钗环丢失,头发蓬乱,被欺凌成这样,实在可怜。

    “碧环,碧环——”

    刚踏进院子,她便呜咽叫唤,不闻回应不停歇。

    “碧环、碧环——”

    “小夕,别喊了。”门推开,走出一位步履蹒跚的女人,古怪的是,众人脸部空空,唯独她与王夕有五官。

    女人长相秀气,小家碧玉,不过她的脸色实属难看,苍白青灰,淹没了本就不多的美。

    “姨娘,碧环她在哪里?姨娘,我没有偷长姐的东西!不行不行!姨娘你出来干什么?!你要休息!”

    她尚且年幼,短时间受到了太大打击,说话颠三倒四,两眼发痴,看着是竟要得疯颠之症了。

    “啪!”

    姨娘狠狠甩了她一耳光,拽着她进屋,逼她看地上裹着麻袋的尸身。

    王夕脸上迅速红肿,耳鸣不断,她顷刻闭嘴不语,眼神恢复清明,慢慢蹲下,抱着血红麻袋放声哭嚎。

    “哭什么哭!”

    姨娘拼命抬着眼皮,眶内蕴满水汽,却不叫一滴落下。

    王夕咬住唇瓣,身体抽抖:“姨娘,她们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长姐什么都有,我不想要,不想争,我只想我们好好过日子。”

    “连这样也不行么!”

    “你别怪命!”

    她冲过去撕扯下王夕肩膀处的布料,露出与她连接的畸形胎儿,咬牙恨道:“怪就怪在你生来带着这团东西!”

    说完,看见一脸惶恐跪在地上的幼女,她浑身一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幽凄惨惨:"也怪姨娘,没给你副好命、好身。"

    “姨娘……姨娘……”

    女人伸出朽木般暗沉枯槁的手指,抚摸自己巨大突出的肚皮。

    “小夕,不哭了,等你弟弟出生,老爷会为我们做主的。”

    木门关上了,他们看不见房中景象,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余纤纤低头打量剩下的几间房,心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回想路上那些小丫鬟说的话,碧环死了,那姨娘呢?不是说她也很惨吗?可从现在来看,她不过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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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处境困难,身体虚弱的孕妇。

    “沈师兄。”她轻唤,抬手指向那些屋子。

    对方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应下。

    两人翻身过墙,选了两间紧邻的房间搜索。余纤纤神经高度绷紧,想不发出一点动静,但开门的瞬间还是被灰呛得轻咳。

    这间房极其杂乱,说是垃圾堆也好,杂物间也好,都很形象。

    这里是不是从来没有住过人啊……

    余纤纤踮脚避开散落在地上的各种零碎物品,一边巡视,按照她小时候玩捉迷藏的经验来说,这种地方最适合躲藏……说不定魔物会躲在这里。

    继续往里面走,四处都是碎裂的瓷器、陈旧发黄的毛毯、过时的老旧衣裳……房间里有一股不属于它们的气味。

    气味带着腥,余纤纤再熟悉不过,这是血的味道。

    房间不大,她很快找到散发气味的源头——是角落处的倒扣木盆里。

    这么小的木盆里能有什么?死老鼠吗?

    这间房又没人进来,谁会放一只死老鼠藏在这里?

    她愣住,想起刚进门时碰见的密密麻麻的蛛网,它们不完整,反而破碎,像条条破布随风摇荡。

    有人先她之前进过屋子,并且没有过太久,短到来不及让蜘蛛补网。

    没事,沈祈安在隔壁,要是发生什么,他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余纤纤想着,底气足了些,抬手掀开木盆。

    “砰。”木盆脱手,砸在地上,激起尘土漫杨,余纤纤死死盯住里面的……人。

    说是人,可他的体型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身体呈现灰白色,裹着层红白脂质,蜷缩着,身下是一个断开的脚掌与粘薄的胎盘。

    是个成型的胎儿,被迫提前降生的胚胎。

    “你是夫人派来的?”

    她站在原地不动,女人幽幽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后脑勺响起。

    “夫人赏我的安胎药我都乖乖喝了,她还是不满意?”

    “对了,是不是因为我还没谢恩。”

    “是该多谢谢夫人的,若不是她,我哪能这么快生下我的儿。”

    “他啊,胎位不正,我原以为会难产呢,谁知道扯住他的脚一拽,就轻轻松松地生了。”

    她小跑到篮边,抱起死去多时的胎儿,动作轻柔摇哄,仿佛孩子仍然活着。

    “哦哦哦、哦哦哦~”

    “你瞧,他乖不乖啊,一点也不哭不闹,好带得很,老爷一定也会喜欢的。”

    余纤纤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一声不出。

    “你怎么不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儿?”

    “我、我在看呢。”

    “胡说!没有灯你怎么看得清?快去点盏灯!”

    ……

    “你这小丫头也看不起我吗!!点灯!!”

    余纤纤只好燃起一张火焰符。

    姨娘狰狞的脸在一片通红火光下更为惊悚,细眉倒竖,眼尾下垂,似哭似怒,嗔痴癫狂。

    她满意了,摇晃臂弯,展示着她来之不易的儿子。

    “哦哦哦~哦哦哦~”

    她摇晃的幅度太大,断脚原本还有一些皮肉连挂着身体,现在彻底断开,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声响。

    姨娘循声去看,捡起沾满灰的小脚,突然哭泣。

    “怎么了?我儿的脚怎么了?”她蹬视余纤纤,眼白变红:“是不是你!夫人要你害死我的儿?!!”

    余纤纤不等她发难,将火焰符一把扔在她脸上:“谁要害你?冤有头,债有主!”

    原来丫鬟嘴中的惨状,是指姨娘被王夫人害的落胎小产,地上的死婴是她的孩子,那她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又是什么?

    她召来念念,一刀劈向姨娘越来越大,几乎要被撑破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