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清明,大多应景得很,阴沉又多雨。可今天,却是个难得的晴朗好天气。
贺妈妈葬在钱陵园。
“这边远离尘嚣,我妈一定很喜欢。”
关享看着贺子昱蹲下身,将墓碑前已经枯败的旧花枝收拾了,换上新的,再细细整好。随后掏出随身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拂干净照片上的灰尘。
照片上的女人发丝轻挽、嘴角微扬,整个人都透露出温柔娴静的气息。
贺子昱的眉眼老实说并不像她,倒是贺子珺脸上能瞧出来几分她的影子,不过那唇却是像极了她,母子俩几乎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关享耳边突然传来贺子昱的声音,许是此处太过空旷,声音荡得有些悠远。
“我妈是护士,她以前常跟我说医院太吵了——急救铃吵,仪器的嘀嘀声吵,撕心裂肺的哭声更吵……她总说,如果什么时候可以安静一点就好了。休息的时候,她就喜欢带我来山里,说山里清静。”
“可那时我并不喜欢,山里什么都没有,我就跟她闹着说要走。”贺子昱的手顺着女人的轮廓细细描绘着,突然自嘲地轻嗤一声,“她一定很后悔带上我,一次次地搅了她的清静。”
关享也随他一起蹲下|身,伸手握住墓前那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坚定地收紧——
她微微侧过头,将下巴轻轻搁在贺子昱肩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山里无聊,你那时候才多大?爱玩爱闹也正常。阿姨心里一定明白,也一定不会怪你,她是你妈妈,你最清楚了不是么?”
温温的暖意自掌心、耳畔传来,贺子昱不知道想起什么,微微弯起嘴角。
他拉着关享站起来,反握住她的手,然后对着墓碑上一直微笑看着他的人道:“妈,我带女朋友来看你了。她叫关享,跟您一样,是个很善良又温柔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我喜欢,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阿姨您好,我叫关享,是您儿子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您!”关享说完,转头看向贺子昱,才发现刚才她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着她。
关享将贺子昱的手握得又紧了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深深地,仿佛要一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在那里留下烙印……
她嘴角绽开一抹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贺子昱半分:“我还想告诉您,我也很喜欢、很喜欢您的儿子。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他、爱着他,不离、不弃!”
春风拂过,墓前的花束轻轻摇曳,此时此刻,这世界一切的喧嚣杂闹都仿佛离他们远去,直到——
“小昱?”
几乎是贺正英声音响起的瞬间,贺子昱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拉着关享转身就打算离开。
贺正英叫住他,言语中满是对他行为的不满:“现在见到我,连‘爸’都不叫一声了么?”
关享惊讶地看向贺子昱——却见他眉头紧锁、唇角紧阖,另一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便静静站在一旁没说话。
贺正英却注意到了她:“你是……”
“叔叔你好,我是关享。”关享礼貌地点了下个头。
“关享……”贺正英叔叔听到她的名字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哦,你就是子珺跟我说的,小昱的女朋友!”
“嗯。”关享点点头。
贺子昱突然在旁边笑着冷哼了一声,他转身看向贺正英:“贺院长这个大忙人不在医院处理事务,怎么有空过来?难不成新华要倒闭了?”
关享从没见过贺子昱讲话如此夹枪带棒,眼底的讶异一下子没收住。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和你妈以前是这么教你的么?”贺正英怒骂,“你放心,新华有我和你闫叔这些老家伙撑着,暂时倒闭不了!”
“不要跟我提我妈,你不配!”
贺子昱狠狠地丢下这句话,拉着关享就走。
关享一边被他带着往前走,一边回头跟贺正英道别:“那叔叔我们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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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贺正英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他们的方向。他的背后是成片的石碑,一眼望不到头,凄凉而又孤寂……
贺子昱走得有些快,关享提醒:“你慢点,这都是台阶,小心,哎呦——”
“怎么了?”
关享摸了摸右脚脚踝,嘟着嘴,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贺子昱:“脚崴了……”
这个突发的小意外彻底浇灭了贺子昱见到贺正英时升腾起的那股无名火气,他终于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贺子昱。
他蹲下来简单查看了一下关享的脚,已经有些轻微肿胀。
于是他又起身往下走了几步,矮下|身,蹲到关享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我背你。”
关享也没矫情,直接将手搭了上去。
贺子昱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关享把头埋在他颈侧,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这么生气啊?你跟你爸怎么好像……”
“关系并不好。”关享斟酌了一下用词,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仇人”这个词。
贺子昱没有回答,眼见着马上要到山脚,就在关享以为她今天得不到答案的时候,贺子昱开口了。
“你记得我曾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X病毒爆发的时候,那时候我母亲刚去世。我母亲是护士,她跟你奶奶一样,也是感染了病毒走的。”
关享用脑袋轻轻在他颈间蹭了蹭,无声地安慰着他。
“当时贺正英还不是新华的院长。老院长要退,他和另一个人在竞争院长的位置。疫情爆发,市里医疗资源紧缺,新华虽然是私立医院,也要出人手出场地安置受感染人员。贺正英负责新华的抗疫医疗团队组建。”
“呵!”贺子昱说着,却突然笑了一声:“你知道么,其实我妈可以不去的。可是贺正英为了彰显他的公正,为了他所谓的事业,亲手把我妈送上了战场。”
“他的院长职位,是踏着我妈的命得来的,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