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宁被他问得更茫然。
“我不是故意吸引照相师傅,让他想把我的照片摆出去的。”
卫长安怔住。
许心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果然不高兴,声音越来越小。
“我根本不知道他想摆出去。我已经拒绝他了,你放心,我的照片不会被摆出去的。”
“……”
卫长安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回去。
不是后悔嫁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还生气吗?”
许心宁急急问。
上辈子就是这样。
李培德带她来拍完照,照相馆觉得她好看、拍出来的照片肯定也好看,想给她拍单人照,免收她费用,要求是要使用她的照片挂在门口吸引人。
那天拍照到后面李培德就不高兴,等到回家了更直接甩脸子,骂许心宁不要脸,走到哪儿都勾引人。
李培德母亲本就不愿她拍照,得知此事,附和李培德骂她不检点,是不安分。
那晚上睡觉,李培德说要惩罚她,惩罚她不听话,从此噩梦一角被打开。
许心宁不愿意再回想前世种种细节。
她额头渗出细汗,嘴唇发白发干,眼底铺满一层恐惧。
她这样,卫长安只会更心痛。
卫长安:“我不生气,我怎么会生气,我只是怕……”
许心宁茫然:“怕什么?怕照片被摆出去领导知道?”
卫长安摇头:“我怕你后悔结婚,而我不想……离婚。”
“怎么会后悔结婚?”
许心宁闻言,瞪圆了眼睛,“我不后悔的,我害怕你生气。”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低着头,声音有点委屈。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已经拒绝了,不要怕。”
许心宁身体发抖,放在桌上的指尖颤得不行。
卫长安伸出手,试探地触摸她的指尖,轻轻握住。
她的指尖沁凉沁凉的,像在大雪天手指攥雪,硬生生冻出来那样生凉。
“刚才我陪你一起的,我知道是照相师傅觉得照片好看,不是你故意的。我们照片拍得好,你长得好,是事实。我怎么会赖你呢?如果真要赖一个的话,也是赖我。你不想拍照的,是我硬拉着你去的。”
宽厚的手掌带着粗粝的感觉,热度渗透皮肤,抚慰着她的冰凉。
她感觉好受了一些,哪怕下意识想要逃跑。
温和有力的声音,随着字字句句送入耳朵。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恨。
这些都让许心宁安心了不少。
她喃喃:“怎么能怪你呢?这是我惹的事。”
卫长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怕弄疼她,让她更紧张,甚至排斥他。
他控制着力度,不解问:“为什么是你惹的事?”
许心宁愣住。
眼圈发红,微张着嘴,黑润的瞳孔透着讶异,似乎在不解他怎么能扯出这么一长串。
这还用问吗?
她长成这样,别人总喜欢看她。
以前李培德就是这么说的。
说她明明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还往外面跑,就是存心让男人看。她如果不笑,不说话,不抬头,事情就会少很多。
许心宁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声说:“因为是我,让他想挂照片的。”
“你让的?”
许心宁低垂着头,很小声:“……不是我让的,是我让他想的……”
卫长安:“这是什么绕口令?不是你让的,是你让他想的,你怎么让他想的?你还能控制他的想法?”
她的状态不太对,卫长安一直让自己更温和些,可还是没控制住。
这个说法太离谱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是你跟他说,让他把照片挂出去?”
许心宁摇头,“我没有,我不会这么做的。”
卫长安又问:“那他刚才提议,你拒绝了。等咱俩走了,你又答应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许心宁有点急了,眼睛发红:“我没答应,也没回去找他答应。”
“那你做什么了?你说是你让他想的,你这些都没做,怎么是你让他想的?”
许心宁被问住了。
她认真回想了一遍,她好像什么都没做。
是照相师傅自己说照片拍得好,想拿来挂出去。
卫长安拒绝了,她也拒绝了。
没有人答应照相师傅,最后他们的照片也不会被挂出来。
可……
“可是他为什么不想挂别人的,就想挂我的?”
卫长安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你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
这种夸奖,换到别人身上立马得来骄傲或者满足。
而许心宁脸色又白了一瞬,她的手指更抖了。
卫长安一直攥着她的手指,她的变化他立刻察觉到了。
他没有继续夸她,只平静地问:“长得好看,是你做错什么了吗?”
许心宁抿着唇,不说话。
她这个倔强的样子,就是在说“我长得好看,都是我的错”。
卫长安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卫长安。
卫长安没说话,漆黑的眸光就那么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落在身上,怎么会不知道?
尤其是许心宁这样饱受目光煎熬的人,她从小到大都被各种目光追逐。
她不知道,这要是再晚几十年,她就是天生大明星。
而现在,她只会被人诟病,回到家里被无能的丈夫欺辱,被嫉妒的婆婆谩骂。
而这都是她的错吗?
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许心宁不知道,卫长安也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他怎么能不知道。
他心里想把某个人碎·尸万段,他也不能真的这样做。
但他心知,那个人是催化剂,这个时代决定了不能张扬,纵使美貌非你所愿,张扬也不是自选的,本身比别人出类拔萃,就是一种张扬。
最终,许心宁受不住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黑如墨玉的眼睛透着润,瞳孔轻颤着,流露出恐惧与担忧。
卫长安注视着她,心疼如海,一寸寸几乎漫过他的咽喉,扼住他的呼吸。
他声音喑哑:“你出生的时候,是你自己挑的长相?”
许心宁赶忙摇头:“当然不是。”
“哪有小孩能自己挑长相。”
她很怕,很担心,但她看着卫长安的时候,他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身影,泛着一些担忧,那些怕没那么怕了。
她甚至小小吐槽了一句。
“那就是了。”卫长安看着她,“宁宁,你长得什么样,不是你能选的。别人看你,也不是你能管的。你真正能决定的,是你愿不愿意让他用你的照片。你刚刚说不愿意,他也答应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他答应了,后续没按照他说的来,那也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问题来惩罚自己。”
“当然,我也不是说今天照相师傅这么提议,就是错的。他为了工作,提议,他没错。你不想,我不想,我们拒绝,我们也没错。既然都没错,说明这件事圆满结束,我们就不必在担忧了。”
许心宁听得很慢。
她在努力理解一件从前从未有人告诉过她的事。
没有人告诉过她是这样的。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问:“可如果别人还是要看我呢?不是照片,就是看……我。”
最后一个字,几乎小到听不清。
卫长安很肯定:“那就让他看。”
许心宁:“啊?”
卫长安说得理所当然:“眼睛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把人眼珠子挖下来?”
许心宁被他说得睁大眼睛,“那你不会不开心吗?”
“不是,我不是想让你不开心,就是别人都看我,我们现在结婚了,别人看我的话,你会不开心吗?你会回家打我吗?”
虽然卫长安说他不打人,他也受伤了,不是很能打人的样子呢。
可人一生气,万一发狂了呢?发狂的人还是人吗?有人能控制住吗?
许心宁缩了下脖子,有点后怕。
她还是想得太少,太冲动了。
目睹她来回变化神色,卫长安顿了顿,诚实开口:“当然,盯着你看得太不像话,我还是会不开心的。”
许心宁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卫长安立刻道:“但我不开心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许心宁怔住,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那瞳仁里带着求知,湿漉漉的,好像小狗看着渴望的吃食。
卫长安:“我吃醋,我难受,我看别人不顺眼,那都是我的情绪。不能因为我不开心,就说是你做错了,更不能拿你撒气,还要回家打你。”
“我怎么能打你?你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做,我自己不开心生气,还惹得你这样小心翼翼,不敢吃不敢喝,影响你的生活,那我不应该是打自己?犯错的人是我啊。”
这句话落下来,许心宁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李培德喝了酒,回来就问她今天跟谁说话了。
如果她那天出去了,她一定要细细说出去的路上都碰见谁,和谁说过话。就有过一次,她说供销社卖布的男同志问她要几尺,她回答了几句。
李培德一巴掌打过来,说她就是喜欢招男人,说供销社都是女同志,怎么她去了好好的女同志变成了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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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如果不是她发骚勾引人,人家好好的,怎么不做了?
她说人家那天不上班,休息。
又换来了另一巴掌,问是不是她就是这样贱,贱到必须专门挑女同志休息的时候才去供销社。
一声声的质问,还有身体上的疼痛,消磨了她正常的认知,她忍不住顺着对方的思维去想,去思考。
她跟着也觉得,可能自己真的不应该跟人说话,也不该专门挑那个时间去。
如果一句话都不说,就不会挨打了。如果她换个时间去,也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可现在卫长安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不是她的错。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那如果我以后……跟别的男人说话呢?”
卫长安:“……”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许心宁紧张地盯着他。
卫长安无奈:“正常说话当然可以。”
许心宁紧追不放,“笑呢?也可以吗?”
卫长安:“可以。”
许心宁继续问:“如果别人夸我呢,我是听还是不听?我听完笑了呢?”
卫长安:“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走。如果你听完笑了,那说明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你喜欢,让你开心了,我还得谢谢人家。”
许心宁有点不好意思了:“倒也不用专门去谢人家,我有时候爱听好听话。”
卫长安:“……”
他还不知道宁宁原来有这个喜好。
许心宁还是不放心,追问:“那如果……别人喜欢我呢?不是我让的,是比如非要喜欢?”
卫长安沉默。
许心宁的心又提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咬着后槽牙道:“那我可能会很想揍他。”
许心宁吓了一跳,眼神慌乱,一副怕他做出什么错事被惩罚的样子。
卫长安赶忙补充:“想是想,我不一定真揍。而且如果那个人明知道你结婚了,还非要喜欢你,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他违背道德,不受法律约束,他肯定不是为你好,而是想害你。”
许心宁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想害我?”
卫长安轻叹一声,“对啊。你想啊,你和我结婚了,他非要喜欢你,要是还让别人知道他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他……”
“我肯定不喜欢他。”
卫长安心里舒坦了,“对,你肯定不喜欢他,你肯定会让他知道你肯定不喜欢他,但他还是要喜欢你,如果还要别人知道,那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是你的问题?别人就会来骂你,反而不说他有问题,对不对?”
许心宁迷惑,又觉得好像是这样。
“那他藏起来,让你承受骂名,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所以这样的人肯定不安好心,是在害你,如果有遇到这种情况的,一定要告诉我,这种人不安好心,我们让他没好下场。”
许心宁怔了怔。
卫长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已经顺着手指一寸寸握了上去,“别人喜欢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娶你,是因为你愿意嫁我。只要你没有骗我,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凭什么因为别人喜欢你,就来惩罚你?我惩罚你,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我自己无能罢了。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惩罚别人。”
惩罚。
这两个字让许心宁手指猛地一颤。
卫长安察觉到了。
他终于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不是照相师傅,也不是照片,而是惩罚。曾经一定有人因为类似的事情,惩罚过她,且不止一次。
那个人他想也知道是谁。
他轻轻攥着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像在呵护一抹气息,稍微一个不留神就给她吹散了。
“宁宁,答应我,以后你不想做的事,就像今天一样,说不。不想挂照片,就不挂;别人让你做什么,你不想就可以拒绝。而这个人里,也包括我。”
许心宁的眼中透着不解:“你?”
“对。”
卫长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也是。就算我们已经结婚了,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能逼你。”
许心宁呆呆看了他很久。
像第一次知道,原来结了婚,也可以说不。也是第一次知道,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她漂亮,不是她有问题;她拍照片好看,也不是她有问题;她和人说话,也不是她的问题。
至于别人因为她做的事生气,竟然也不是她的问题。
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
卫长安掌心里的那只手,依旧冰凉,却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那我今天就不想回爸爸后妈家,我想搬过去和你住,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