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羽书,这个名字,在现在这个世界,林成蹊原以为不会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
他有些坐不住,几步走到玄关处。
两人的对话钻入他的耳朵。
“王伟啊!我记得你,以前制造厂老王家的孩子,小时候调皮的很。”纪云山笑着说起王伟小时候的事情。
王伟摸着后脑勺笑了笑:“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过,你说的纪羽书是谁?也是我们镇子的人吗?”
“又是这样吗?”王伟低喃,像是验证了无数遍又得到了同样让人失望的结果一样,他垂下眼睑。
林成蹊突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王伟越过纪云山看去,视线也就停留了一瞬。
王伟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失望的情绪,他说:“纪爷爷,您有客人?那我改天再来打扰你。”
“不急,”纪云山伸手拦住王伟,让开身子说,“小林也是以前镇子上的人,你们年龄相仿,也许是同学呢。”
“小林?”林成蹊这个姓并不特殊,但王伟在清远镇唯一接触过姓林的同学只有那个人。
“好久不见,王伟。我是林成蹊。”
王伟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成蹊看,这些年林成蹊的变化十分大,与王伟记忆中的那个小镇少年完全不同,更成熟了也更英俊了。他想,如果她还在,看到现在的林成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王伟被纪云山请进屋,三位坐在沙发上随意聊了几句从前。
纪云山去了厨房为王伟泡茶,尽管王伟也说了不要。
王伟拿桌子上的怀表看了看,有些惊讶:“两块一样的怀表,连嵌进去的照片都一模一样。”
林成蹊轻轻浅浅的话从一旁传来:“并非一样。”
王伟拿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没一会儿,他也发现了不对,他看向林成蹊:“这是段阿姨孕期时的照片?!”
林成蹊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纪云山:“是,但是流产,孩子没了。”
王伟傻眼了,他完全不能接受,他甚至拿起怀表也不顾礼貌走到厨房问纪云山:“爷爷,段阿姨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年几乎是纪家的转折点,他想忘也忘不掉。
纪云山说了一个时间,王伟彻底死心,那一年就是纪羽书出生的那年,他几乎可以判断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就是纪羽书。
他仅存的念想也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通电话后,世界就变了,他那闪闪发光的大明星直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林成蹊一直观察着王伟的神情和动作,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王伟和自己一样都有关于纪羽书的记忆,也都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纪羽书。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吗?找回纪羽书这条路本来就困难重重,虽然他也可以让别人帮忙,但他们终究没有带着记忆的王伟更靠谱。
林成蹊想要尽快与王伟讨论一下关于纪羽书的事情,于是他对纪云山说道:“叔你别忙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些事要找王伟谈。”
他也不管王伟愿不愿意,直接推着人家的肩往外走。
等两人离开纪家的就小区,王伟躲开林成蹊的触碰:“我俩能有什么可聊的?”
“怎么没有?”林成蹊察觉王伟对他隐隐有些排斥,他大概能猜到什么原因,
“纪羽书。”
短短三个字足以勾起王伟所有情绪,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成蹊,许久后才找回声音:“你也记得!”
“记得什么?纪羽书吗?”林成蹊反问,而后又看着远处嬉闹的人群说,“我当然记得,因为她消失前是跟我在一起的。”
“什么!她最后跟你在一起,怪不得她连颁奖典礼都不参加了。”王伟怎么想都觉得林成蹊最可疑,他抓着林成蹊的衣领问,“说!是不是你伤害了她!然后……毁尸灭迹……”
说到这时,王伟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快出不了声了。
林成蹊拂开王伟抓着自己的手,完全不客气:“这么多年了,王伟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如果我让她消失,我能让全世界都忘记她吗?”
王伟的双肩塌了下来,他喃喃道:“是啊,你怎么能做到让大家都不记得她呢。”
见王伟终于冷静下来,林成蹊说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像以往一样去海钓,出发时,我看到纪羽书朝着海里走去。我赶紧开船赶过去,到她身边时,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我跳下海去救她,但海水就像有吸力一样拖着我和她不断往下沉。”林成蹊说到这时顿了顿,那种濒死的感觉光想想都让林成蹊恐惧,他在想纪羽书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走入大海的。
王伟看着林成蹊,眼中满是悲伤,他说:“在几年前她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但她都有在好好改变,好好生活,就在前不久她还跟我说她已经有段时间不会被负面情绪影响了,我们都说她快好了,没想到她还是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
“她怎么会患上抑郁症?”林成蹊记得纪羽书在外的形象一直是乐观开朗,这也是他们公司选择纪羽书的其中一个原因。
王伟嗤笑一声:“你不是有记忆吗?你不知道纪羽书她童年有多苦吗?”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林成蹊仍记得寒冬腊月,漆黑的夜晚独自坐在公交总站的小小身影。
——
纪羽书觉得自己今天运气还算不错,才碰壁就遇到了好心人。
叫住她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开着一家手工裁衣店,个子不算高,胖胖的,看起来慈眉善目。
据老板所说,她之前资助过好几个大学生,一见纪羽书就知道她需要帮助。
与老板所说相仿,这个裁衣店确实汇聚了不少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的孩子,他们有做裁缝的,有做销售的,总之,这裁衣店大得很,听他们说,老板在全国各省都有分店,如果在这边做得好了,还有机会去别的门店当主管。
人家不嫌她是短工,而且工资给的要比其他店高些,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
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向家里人报备,纪羽书当天就在老板的安排下上了工。
忙忙碌碌一天,临近下班,老板又来到工坊,或许是看纪羽书是个新人,老板对她格外关心。
如果老板不是个面善的女人,纪羽书一定会怀疑老板别有用心。
“小纪,你家在清泉镇吗?这么晚了要我找人送你回去吗?”老板的关心不似作伪,仿佛和她认识很久。
“谢谢李阿姨,我自己可以。”
听纪羽书这么说,李静也没有勉强,临了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没再说什么。
老板走后,有员工对纪羽书说:“小纪,我们这边有宿舍,如果你家实在远,你可以找老板申请一下宿舍,住宿舍可以轻松些。”
“谢谢。”纪羽书道过谢,也没说要不要申请宿舍就离开了工坊。
八点十分,距离清泉镇开往清远镇的公交只剩最后一班,不论寒假她在不在家里呆着,至少今天,她得回去。
奶奶不愿看到她,但她总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纪羽书坐在公交总站等车口,等着最后一班公交到来。
冬季的晚上零下十几度,时不时吹来的冷风让纪羽书瑟缩几下,她裹紧衣领,防止寒风从领口灌入。
这时,一条带有温度的围巾突然罩在纪羽书头上,纪羽书心里一紧,她记得新闻有说过,最近有人利用各种方式对独行的女孩下手,
可这是在公交总站,不会有人这么大胆,敢来这边劫人吧?!
针脚细密的围巾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可是等了一会儿,除了围巾还盖在头上,给她围巾的人再无任何举动。
纪羽书一把扯下围巾,目光精准地锁向那人站着的方向。
等看清来人,纪羽书一怔,林成蹊?怎么会是林成蹊?!
瞧着纪羽书眼中氤氲的水雾,好似劫后余生的表情,林成蹊笑了:“怎么?以为我是坏人?”
纪羽书不想示弱,她一把将围巾扔在林成蹊身上,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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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也不说话。
林成蹊接过围巾,将窝成一团的围巾重新舒展开来:“我到底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这么晚路上都没行人了,你还敢独自在清泉镇呆着?”
“你不也在这儿吗?”纪羽书小声反驳。
林成蹊笑笑,重新帮纪羽书把围巾围上:“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是男生。”
见纪羽书作势要将围巾再次取下来,林成蹊按住她的手:“太冷了,我想戴帽子,围巾裹得我难受,你就帮我戴会儿吧。”
纪羽书放在围巾上的手松动了几分,她确实很冷,既然林成蹊这时候不需要,她戴戴应该也无妨。
或许是因为林成蹊在这里,纪羽书觉得空荡的公交总站也没那么可怕了,她把身子往林成蹊方向转了转:“这么晚你怎么会在清泉镇……”
“我想趁着寒假补习一下课程,来清泉镇找老师的。”
就在此刻,两盏暖黄的大灯在不远处的雨棚亮起,公交车停靠在初始站台。
纪羽书这是第一次和人结伴回家,她和林成蹊一前一后地坐在公交车倒数两排。
冬季天黑的早,往返两镇的公交车上除了纪羽书和林成蹊就只有司机了。
林成蹊双手搭在纪羽书后座上:“那个……我听王伟说,你现在在清泉镇打工?”
纪羽书猛地转头看向林成蹊,虽然她知道,林成蹊和王伟应该不会举报她,但林成蹊说他知道的那一刻,她还是慌了。
林成蹊没有料到纪羽书会突然转头,此刻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成蹊仿佛能感觉到纪羽书睫毛扑扇时带来的风。
纪羽书猛地后撤,随后不自在地捏紧背包肩带:“怎么知道的……我说王伟。”
林成蹊盯着纪羽书浓黑柔顺的头发说:“哦……之前王伟见你在这边打过工,今天又看你一大早往清泉镇来,就猜到了。”
“嗯。”纪羽书把头埋在围巾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让林成蹊知道她身处的窘境。可,就她这个家庭情况,家属院的谁会不知?
“我只是未雨绸缪,在情况还没变得糟糕前,做好准备。”
纪羽书的音量放得很小,但林成蹊还是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之前他因为转过太多次学,不想再感受刚熟悉新环境又要马上抽离的痛苦,所以才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人和事。可现在,他想要了解这里。
昨天,他也向奶奶打听过一点关于纪羽书家庭的事,一想到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他就有些心疼面前的女孩。
林成蹊没有像别人一样,对纪羽书提到的未雨绸缪一个劲地追问,而是回归到打工本身。
“纪羽书,你在哪里打工?临近过年,听人说清远镇的商铺老板恨不得把一个工人拆成两个,这么晚才回家,你不会也去了那种黑店打工吧?”
“没有。”纪羽书为老板辩解道,“我在一家裁衣店,老板姓李,是一个很好的中年女人,她并没有要求我加班,只是我想多挣点钱,才这么晚的。”
听到“裁衣店”三个字,林成蹊眼睛骤然变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什么裁衣店?不会是向荣裁衣店吧!”
纪羽书没想到林成蹊一猜即中,看他的表情好像对向荣裁衣店很不满。
毕竟是自己打工的店,而且老板看起来还不错,纪羽书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出于好奇,纪羽书将今天遇到的事给林成蹊说了一遍,末了还为向荣裁衣店的老板说了两句好话。
听到纪羽书真在向荣裁衣店打工,林成蹊一屁股挪到纪羽书旁边的座位。
“那里……”林成蹊挠挠头欲言又止,“反正就是不好,老板表里不一。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清远镇本地打工?”
林成蹊怎么都不说原因,纪羽书有点生气:“你不会是因为人家身上有烫伤疤就把人家定义为坏人了吧。”
至于在清远镇工作这个问题纪羽书早就考虑过,不适合她。
纪羽书果断拒绝了林成蹊的提议:“不了,清远镇不适合我,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