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燃烧白昼 > 12. 第12章
    顾程昼觉得自己骂林今的这一句合情合理,半点没错怪她。

    呈新电器招她进公司,不是让她来干杂活的,逃过给顾建泡茶的苦差事,她又眼巴巴去给Olivia跑腿,力气多到没处使是吗?

    “辛意不也帮了?”林今辩解。

    “她们私底下有交情,你有吗?”

    “我又不是和她比,举手之劳的事,我没必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说不。”

    顾程昼哼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如果她连Olivia都要讨好,那为什么不直接来讨好他?聪明劲到哪去了,康庄大道不走,非走无限迂回的小径。

    再说,她的举手之劳可真劳,又是拎咖啡蛋糕,又是搬披萨,末了还帮着收拾垃圾……还有什么?

    “Olivia问了我几个问题。”

    “她有什么问题好问你的?”

    被顾程昼这么一问,林今一复盘细想,顾程昼和Olivia之间的关系真是相当微妙。

    他们搞谍战似的,一个问完,另一个问。要只是情侣间佯装吃醋的小情趣也就罢了,顶多算肉麻一点,但倘若Olivia是有心打探消息,那足以说明顾程昼在亲密关系里有多不值得信任。

    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程昼也不知羞,还要打探:“你怎么答的?不对,她问你这些干什么?”

    林今心里嘀咕:你傻吗?明知故问。

    “Olivia不是你女朋友吗?”

    局面一百八十度逆转,顾程昼大惊:“谁说她是我女朋友的?”

    “周觅说的。”林今一顿,“难道不是吗?”

    周觅,我谢谢你这个情商为零的大傻子!

    “这是误会,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只是长辈关系比较好的普通朋友。她也不是特地来找我,辛意不在这,她就不可能来。”

    顾程昼急于为自己正名,原先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散,倒像是被林今骂了一顿。

    他语速太快,林今只听了个大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还惦记着自己没答完上上个问题:“总之Olivia就问了这些,我都答的不知道。”

    答得挺好,职场处事是不能太实诚,被人三言两语就套了话,不过当下的重点明显不在于此。

    顾程昼再次强调:“我没有女朋友。”

    林今依旧不置可否。

    她和王姐不同,王姐在公司里待了十几二十年,看遍了风风雨雨,虽然嘴闲不住,但也闯不了祸。

    能在什么人面前讨论什么,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万万说不得,王姐心里门儿清。

    林今自认心中没那本明账,只能谨记“多说多错”的笨办法。

    顾程昼自个都骂过她,她吃饱了撑的,端茶倒水不关她的事,那他的私生活就更不关她的事。

    她管他谈没谈恋爱呢,下次再有人来打听,她照样一问三不知。

    -

    三个月的试用期安稳度过,林今只做零碎的辅助工作和翻译任务,要捅出大娄子也难。

    周觅没有说错,她的确来不及办签证,她能预约到最早的面签时段,已是在墨西哥出差之后。

    她请了半天假去东银中心领事馆面试,材料备得齐全,过程却不顺利。

    或许是因为她过去没有出入境记录,签证官问得格外细致,从行程安排问到公司背景,誓要找出她回答中的漏洞,几乎像是一场拷问。

    即便最后签证官收走她的护照,林今走出领馆时,心里仍是没底,担心之后会收到消息,将签证官口头的通过撤回,要求她补充材料接受进一步审查。

    地铁上,林今反反复复解锁手机,等待着她并不希望等来的通知。

    达摩克里斯之剑悬而不落最磨人,她心神不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乘错路线。逆着下班的人流走出地铁站,被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她方才如梦初醒。

    她怎么又乘回公司?下午请了假,她明明就可以直接回家,那样路程更短。

    她不禁自责,自己一错再错,没乘上正确的路线,没想到要提早办好护照,抱着可笑的雄心壮志来到上海,施展一番拳脚反而把自己绊倒……

    手机一响,她松开紧咬指甲的牙齿,赶紧拿起来看。

    万幸,不是坏消息,是陈曦姐发来的。

    翻译事务所接到一个规模相对大的项目,周期持续几个月,陈曦问林今是否能接。

    时间上没问题,只要周末加班加点,按林今如今的效率,保证能按时完成。换做往日,林今定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此时此刻,她生出犹疑。

    万一忙中出错,把事情搞砸,让陈曦姐也失望呢?

    林今回复,如果有其他人愿意接下,那么这次她就算了。

    陈曦没有立刻同意或否决:“有时间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聊聊。”

    林今盯着这段文字,能想象出陈曦姐说这话的语气,蓦地鼻子发酸。

    电话拨通,林今嗓音发哑,既委屈又像在撒娇:“陈曦姐,过五点了,你要是赶着下班,我明天再给你打?”

    “这是在笑我呢,那我真挂喽?”陈曦话中带笑。

    “先别挂……”林今吸吸鼻子,“最近过得好吗?”

    “好着呢,天天和老板斗智斗勇,越挫越勇。”陈曦的日子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头,她反问林今,“你呢?”

    “还好……不算很好。”

    陈曦就猜到,林今从来斗志满满,还没见过她哪次萎靡不振,送到手边的机会都推却。

    “没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虽然胸无大志,没去大城市闯荡过,但打了这么多年工,该是有些三脚猫功夫。”

    就算陈曦姐没能力答疑解惑,能有一个人听听她的烦恼也是好的,除了陈曦姐,林今都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她说了刚去办的护照和签证,咕哝了一句态度冷漠的签证官,还说了她在新工作中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杂活,以及她对未来不成熟的规划。

    西班牙语是林今填报志愿时的折中选择,她对这门语言说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抗拒。秉承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好的准则,她大学期间不仅修读必须的课程,还尽量挤出时间会去听学院邀请来教授的讲座。

    越是深入了解,她越觉得语言本身并不构成目的,它是工具,是桥梁,而不是终点。

    尤其是在翻译软件越来越成熟,可能还会有更强大的人工智能应用出现的将来,语言虽不会消失,但纯粹依赖语言的岗位注定会被大幅压缩。

    所以,她有意识去找上限更高、更宽阔的一条路。

    被呈新录用时,她确认过她的岗位并不只是翻译,她能贴近核心业务,参与跨境项目。

    锻炼出实务能力,再用语言辅助,才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只可惜,她至今仍在部门的边缘徘徊,没能接触到实际业务。

    “你的想法是对的。”陈曦给予肯定,行业内关于机器翻译与外包平台不断压价的担忧早已存在,多留一条出路,总归不会错。

    陈曦顿了顿,又问道:“你现在的上司是小顾总吗?”

    林今说是。

    陈曦对顾程昼还有印象,他夸过林今的翻译能力和临场反应,也正因为那句话,她才能说服事务所那死老头,让林今开始做口译。

    这就说不通了,他没道理打压林今。

    “小顾总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汇报给周总监。”林今补充道。

    问题恐怕出在这里,陈曦问林今:“你去找周总监争取过,那有没有找过小顾总?”

    “没有。”林今沉默片刻,“会有区别吗?”

    “我觉得会有。”

    陈曦用旧事举例解释。

    当初,李一言是帮忙把林今的简历递进事务所,却没帮到底。面试时,老板看林今资历尚浅,只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便准备拒了她。

    当着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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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面,陈曦不便多说,好在林今没有被那样的轻慢打退,回去后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翻译测试,是那份答卷让陈曦有了底气,去找老板拍桌说要把林今招进来。

    看,就像对你有偏见的人可能常怀偏见一样,认可你的人时时刻刻都会替你留意着机会,托举你更上一层楼。

    是这样吗?林今并未完全被说服。

    她想,这不算一个好例子,而是陈曦姐的善意使然。

    陈曦是她在职场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引路人,不论未来她走到哪里,这一点都不会改变。陈曦并不需要有多耀眼的履历,闪光点恰恰在于细微之处:对新人的信任、对不成熟想法的包容、以及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的果敢。

    她会是林今永远的榜样,林今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当领导,更希望自己能当陈曦那样的领导。

    哪是随便拎个人出来,就能和陈曦相提并论的。

    陈曦失笑,林今未免太过抬举她。

    她也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种小翻译事务所说白了就是个小庙,工资谈不上吸引人才,她仗着老板开了她找不到更好的才敢胆大妄为,到大公司那种权力盘根错节的环境,她怕是活不过第一集。

    看人家小顾总多会做人。

    机会不全靠陈曦替林今争取来,更要有人先创造出来。客户主动说好,比起他们主动问来的反馈要有含金量得多,是小顾总的那一句话,为林今做了背书,才有了下文。

    陈曦能接触到的平台和资源毕竟有限,有能力将林今托举得更高的人不是她。

    “小顾总还多给我们结款,你记得吗?花言巧语能骗人,真金白银可骗不了人。”

    “那是他有钱。”

    林今在“小顾总”这个话题上,莫名执拗了起来。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有钱人往往还更抠门,全球亿万富翁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也不见得谁撒钱让广大打工阶层实现共同富裕。

    陈曦坚持:“你得去试试,试了才知道。”

    “那我想想怎么和他说。”林今刚说出口,又想反悔,“可是我越过周总监,会不会让周总监误会我耍心眼,拿上级压他?”

    “你怕周总监给你穿小鞋?”

    林今“嗯”一声。

    “忧思过度长皱纹。”陈曦又笑她,“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尽管和小顾总说明情况,后面怎么处理,是他的判断。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他也白担这一声‘小顾总’不是?”

    “行吧,我去告到中央。”

    说完,两个人都笑。

    “翻译项目你真的不接吗?”陈曦趁热打铁,给林今算账,这个项目做完,保底能拿小五位数。

    可以和自己过不去,千万不能和钱过不去。

    林今心生动摇:“我不是不想接……但我能做好吗?”

    “傻姑娘,说什么呢!我的眼光,你还需要质疑?你有哪次做得不好的?”

    陈曦不仅相信林今能高质量完成翻译项目,还相信她会前程似锦,无论做何事,无论在何方。

    金钱的诱惑大过天,林今最终答应接下。

    城市华灯初上,挂断电话后,她缓步行至外滩。

    原以为公司离外滩近,她能常去外滩走走,扮演洋气的都市丽人。实际上,这几个月她匆匆上班又匆匆下班,疲于奔命,一次都没来过。

    初至上海,她站在江边,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的广阔繁荣。

    而今,她却看到自己的渺小无措。

    很多人否定她,也有很多人肯定她,那么多人信誓旦旦,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倒是她当局者迷,对自己最陌生,最惴惴不安,最茫然不知出路。

    七月流火,夜风渐凉,白日喧嚣沉入奔流不息的江水。

    林今凝视着,小声地询问:“我眼下的一事无成,只是远大前程的必要铺垫吗?”

    江水不回答。

    也对,它会说话才怪。

    林今低头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