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天气的一日,午后四点不到,天色已阴霾似夜。
公交车的后门一开,迎面便是大风,林今急忙扣紧手指,没来得及装订起来的资料还是被吹散几张。
她小跑去捡,不小心绊了一下。
怪这阵料峭春风,也怪不合脚的皮鞋。
翻译任务在最后一刻落到林今头上,她全身上下一整套正装,都是主管陈曦借给她的。
半小时前,原定口译员在骑电瓶车赶往目的地的路上,和转弯的轿车发生了擦碰。
陈曦还在打电话关心对方要不要紧,老板已经给她连发好几条长达50多秒的语音,她不用听都知道,无非是让她务必妥善处理,客户满意永远是第一要义。
陈曦自己不会说西班牙语,抠门老板只招了一个负责西班牙语翻译的正式员工,目前正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
余下的,全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学生。
老板把大学生们当廉价劳动力,让他们做基础的文字翻译和校对工作,不给他们更多锻炼的机会,就盼着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个翻译天才。
陈曦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这些学生的表现,如果说其中谁能去救急,她只有一个答案。
林今下午没课,早些时候就来到事务所,陈曦招呼她说事。
林今猜是关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先主动同步进度:“翻译件大约一小时能完成,客户要得急吗?”
“这个不急。”陈曦欣慰地笑了下,林今从不需要她催,刚派给她没多久的活,这就快要做完,多踏实可靠,“是另一件事,要拜托你……”
陈曦领着林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简要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愿意去吗?”陈曦心知这多少是在为难林今,林今从未做过口译,贸然被推上去,任谁都会心里没底。
问完,陈曦补充道:“你自己做决定,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我愿意……”思索片刻,林今的眼神坚定起来,“我想去。”
“好。”陈曦一拍手,“太好了。”
解决了问题的第一步,陈曦在办公室里搜罗一圈,从储物柜里取出备用的一套正装,又找出化妆包,争分夺秒地为林今打扮。
林今是日常上课的穿着,不够正式,不适合直接去见客户。
她瘦,衣服大了些。她皮肤也白,正红色的口红涂着,显得过分鲜艳。
陈曦手持小圆镜,想让林今照照镜子,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否定自己:“这不行,我得再修一修。”
她抽了张纸巾,吸掉口红表层的油分,再薄涂上一层无色唇膏,原本的艳红变成柔和的豆沙红。
化妆技术不佳,陈曦只力求不给小姑娘天生的长相拖后腿。上妆完成,她退远两步端详,效果还算过得去。
早知妆容能给美貌加分,原来反之亦然。
客户的资料也在此时打印完毕,足有厚厚的一叠,陈曦交给林今。
距离与客户约定的时间不足一小时,自是不能指望林今把这些都仔细看完,陈曦尽量分享自己已知的信息:“呈新电器主要生产空调,印象中在江南这一带卖得不错,公司眼下在拓展海外市场,这次的委托人是大老板的儿子,叫……”
“顾程昼。”陈曦还在回忆,林今尚未翻开资料,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名字。
“对!顾程昼,小顾总。”陈曦拍脑袋,“你对这个公司有了解?”
与其说了解公司,不如说更了解那个人。
林今点头又摇头:“就一点,不太多。”
“放轻松!”陈曦送她到门口,拍拍她的背鼓励,“你能顶上就是谢天谢地,客户有怨言,让他们冲我来,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
公交车颠簸,资料没能看几页,终是那为数不多的了解帮上了忙。
大楼外的停车场,有两人站在车边。
一人在吞云吐雾,另一个不抽烟的站在上风口,西装被吹得鼓起,又贴合回去,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线条。
半日阴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到他身上。
幸运的人,连阳光都眷顾。
林今见到他的第一面,万物也是明晃晃的。
那一年,呈新电器的代表到赫庄镇高中捐赠空调。学校简陋,不配备礼堂,校长为尽地主之谊,张罗着把多功能教室布置成小礼堂。
装着空调的大箱子层层相叠,搭起坚实的背景墙,上方是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前方是盖着红布的长桌,桌上还摆着盛放的三角梅,一派隆重。
县里领导也来了几位,一群人在寒暄。
顾程昼站在人群中央。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稍稍的不耐烦,没有多余的修饰,年轻得格格不入,显眼得轻而易举。
扭到的脚腕隐隐作痛,林今一门心思奔着大楼走,不经意间往停车场扫了眼,便知自己跑错了方向。
那一眼,她甚至没看清他的长相,却认出了他的气质。
在她见过的人中,没有人像他。
“小顾总……”
顾程昼循声回头,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紧接着握上一只冰凉的手。
“您好,我叫林今,负责接下来的翻译。”
她到底是紧张,能维持表面的镇静已是不易,掌心的冷汗是怎么也藏不住。
相较之下,顾程昼手掌干燥又温暖,他礼节性地回握。
“我是顾程昼,很高兴见到你。”他笑了笑,向林今介绍另一人,“这位是周觅,海外事业部的总监。”
“周总监,您好。”
顾程昼松手,林今转向周觅伸出手,然而周觅一手夹着烟,一手举着手机打字,一时间顾不上她。受人冷落的场面,她不是第一回碰上,有礼有节地等待稍许,确认对方没有握手之意,便将手收了回来。
天是放了晴,周觅依旧脸色不佳,冲林今一点头,权当打招呼。
他抬脚踩灭烟头,顺便给顾程昼使了个眼色。
顾程昼明白他的意思,这个翻译事务所规模小又没名气,本就可信度不高,事到临头还出意外,给他们换了个译员。
林今浑身上下显而易见的学生气,能有多少经验,这事务所明摆着在糊弄了事。
可周觅没直说,顾程昼就假装没看懂,转而侧过头对林今说:“我们定的会议室在三楼,一起上去吧。”
到会议室坐下,约见的经销商那里发来一条消息,说会晚到一刻钟。
如此一来,周觅联络到的远程翻译时间上就差不多。他打开MacBook,正欲和顾程昼细说,没等开机提示音播放完,笔记本电脑又被顾程昼一把盖上。
周觅投去疑问的目光。
“这小间里没窗户不透气,我们出去说。”顾程昼半推半拉,带周觅到走廊尽头。
那处有扇窗,但是顾程昼并没有去开。他们早在室外吹够了风,顾程昼单纯是找借口,请人走远些:“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我刚刚联系上的那个译员,说他四点二十分可以上,这人看上去靠谱多了。”
说着,周觅把对方的简历转发给顾程昼,上面洋洋洒洒列着的工作经历和资格证书,都是佐证。
发送完,周觅再次开始不理解,为何顾程昼非得拉他出来。
这下可好,放着好好的电脑不用,只能在手机的小屏幕上扒拉,看也看不清。
“你自己动脑子想想。”顾程昼有时真拿周觅没辙,“当着人的面,讨论要找人替代她,不伤她心吗?”
周觅不以为然。
林今所在的事务所不牢靠在先,这种一次性的业务合作,无需多讲情面。
“你不也会说几句西语吗?我是这样想的,你先应付过开头五分钟,然后直接让这个有经验的译员来,那小姑娘就让她回去得了。”
顾程昼不置可否:“你不了解她,怎么就能确定她不行?”
废话,这不是验证猜想的时候,等确认她不行,他们这桩生意也完蛋。
海外市场开拓得艰难,美国的家电需求量大,竞争也激烈,早被几个大品牌抢占了先机,导致呈新电器连连碰壁。年初,他们调整策略,决定以墨西哥为重点,在拉丁美洲市场试水。
此次要与他们谈合作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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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地一家较大经销商的采购总监,将近凌晨才和他们敲定见面细节。
说是秘书疏忽,忘了提前通知,实际上就是意愿不强,行程都没留空,根本无所谓见不见。
对于呈新电器,这次合作的重要性则高得多。周觅硬是一路高速快车道,在约定时间前赶到。强扭的瓜甜不甜,得先扭成了再说,他半分差错也不想有。
奈何顾程昼不慌不忙。
大少爷国外学成归来继承家业,并非草包的富二代,说话挺有水平。周觅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不擅长琢磨生意人的这套话里有话,不明白顾程昼为何不肯答应他的提议。
一包烟已被他抽完,周觅心烦地把玩打火机,顾程昼没有继续看简历,只是斜靠着墙,等他“啪嗒”一下阖上打火机。
“找远程翻译是PlanB,对吧?”
周觅点了点头。
“既然是PlanB,那么先给PlanA一个机会。”
顾程昼拍板,转身就走,没给周觅反驳的余地。
-
林今能猜到两人出去是要商量什么。
慌乱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她无力干涉他们的决断,只能告诉自己,她在这里一分钟,就尽一分钟的责,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剩下的交给该做抉择的人。
冷静下来后,林今一目十行,用独自待着等待的间隙,读完陈曦给她的资料,着重理解墨西哥经销商的背景。
下午四点二十分,经销商负责人到场。
刚一开始,林今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周觅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看吧,他就说不行。
正是在周觅走神的期间,林今成功找到状态,嗓音平稳不少。
语速是慢了些,但语句通顺、好理解,听她有条不紊地说完一长段话,周觅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好像还成?
中文是高语境语言,有些话照字面翻过去,意思不够明确。她没有逐字照搬,而是结合上下文,酌情替换成更符合对方表达习惯的说法。
一番交流过后,合作方一改先前爱答不理的态度,主动分享了私人邮箱和电话,笑着与他们又握一次手,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Let’skeepintouch.Talksoon.”
顾程昼和周觅送对方到楼下,再回会议室取东西时,林今已经不在里面。
她在他们之前去过的窗子边打电话,那里距离会议室的确够远,顾程昼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没必要等她,周觅问顾程昼:“走吗?”
顾程昼收回视线:“走吧。”
进入电梯,周觅又问:“有希望吗?”
“我觉得有。”顾程昼笑,“你呢?”
“同上。”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周觅吃下一颗定心丸,面无表情一整天,终于有了些许喜色。
当然,还有更明显的疲惫之色。
顾程昼不压榨员工,揽下把车开回上海的累活,只不过在此之前……
“这地方的米粉有名,我们找个店尝尝?”
“行,饿大半天了。”
两人说着,出了电梯,往楼外走。
另一边,陈曦问林今情况怎么样。林今不好说,那个叫周觅的对她第一印象不佳,至于后来有没有改观,她专注于翻译,没能留心。
林今不爱说大话,答得保守,陈曦怕她难过,安慰了她几句。
结束通话,林今朝会议室看去,里面空空如也,人都已离开。
她小跑到电梯前,楼层显示屏上,箭头向下滑动,显示电梯下行至一楼。
一连按了几下电梯按钮,楼层数字一动不动。她不多迟疑,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
大一码的皮鞋不至于再让她磕绊,却还是不跟脚,打在台阶上啪嗒作响。她脚步不停,急急地下楼,心跳跟着过速。
万幸,她不算太迟。
“小顾总!”她出声叫住走入落日余晖中的身影,平复几下呼吸——
“您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