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只感受到她的力道渐渐松了,以为她终于放弃。
忽而一点细微的声响,心头一跳,回头,她身子往下滑,汤泉的水眼见就要没顶。
秦朔咬牙,大掌下去直接将她从水中拎出来。
按着后心贴过来,以唇渡气。
眼神狠戾得恨不能吞她入腹,抱着她的指稍却不自主微颤。
想开口斥责,却最终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一步步拾阶。
湿漉漉的痕迹很长,从汤泉池中拖入寝殿龙榻边。
让她坐在腿上,团在怀中,牢牢圈着抱着,抱孩子一样。
已然入夜,帐幔间朦胧的烛光映着窗外皑皑雪景,似寒冬中的一隅孤岛。
独留两个人,相濡以沫地依偎取暖。
“……你不想要她们,是不是?”
“所以,你很快会将她们都赶走的,对不对?”
“阿缨,莫放肆。”
司檀缨没听见般,只顾固执地问。
“朔哥哥,对不对啊?”
带着哭腔,通红的眼看着他,如在看最后一颗生的救命稻草。
秦朔沉默许久。
最后,有些自嘲地笑了。
他道:“对。”
她对自己,可当真狠得下心。
.
这一夜,她没有离开。
第二日才回了金屋殿,又足足歇了大半日,才觉得精神好些。
素问还是做主唤了御医来,开了两副滋补养神的药,要她不许费神看书,老实歇着。
蝉衣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素问阿姊着实厉害,她就从来不敢这样和娘子说话。
素问亲自熬药,看着她喝完,趁蝉衣出去,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
“娘子所料不错,圣上一开始选人入宫,除了娘子,旁人皆是为了前朝局势。”
“能留下的,母族除了多不义之财的,便是权势不显在朝中身任实务之官的。”
司檀缨接过,细细浏览。
“这么说来,他反过来利用选妃一事,让前朝,既有了送钱的,又有了干活的。”
还打算卸磨杀驴,用完就丢。
这么一遭,已经上了船的,便再也下不去了。
“只可惜,商贾手中的钱财,可是宁愿烧了毁了,也不会平白当大善人送人的。”
回身拿来某人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敕牒。
折磨人归折磨人,他倒是没有忘记自己许诺要给的东西。
照这样,想必过上两日,阿兄的官职也会升,算得上意外之喜。
也比她预料的,更快一些。
“素问,你亲自去寻阿兄,将此物交到阿兄手上。”
“这是……御许经营的敕碟?”素问讶然抬头。
有了这个御许经营的敕牒,便再与寻常商贾不同,算得上皇商,甚至,可称得上是皇家私有的铺子,在何处都能横着走了。
“娘子,那是不是水氏和窦氏的印信也可一并……”
司檀缨:“不可。”
“你去外朝,监门卫会搜身,虽不会太严,但也没必要冒险。”
私相授受,尤其是内宫与外朝之间是大忌,搜不出自然是好,一旦搜出,她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连累素问。
素问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司檀缨沉声,“听话。”
素问抿唇,蹲身:“诺,娘子。”
司檀缨宁愿此事办不成,也不愿素问冒这样的险。
.
初雪后气温骤降,金屋殿里地龙烧得很足,司檀缨精神头儿一直不大好,左右也无旁事,便懒在屋中。
那两个当家做主的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做,只好百无聊赖地瞧着她们一个打络子,一个做香篆。有当无地唠些闲话。
蝉衣这丫头不知怎的想到,“说起来,自从圣上将娘子召去御前留宿,这都好几日不曾来了。”
“送来的食材花样都没有之前多了。”
素问:……
“冬日里头,不光咱们金屋殿,怕是御前也就这样了,你还不知足。”
蝉衣鼓腮,“我还不是想着咱们娘子……哎,娘子您怎么又拿上书了。”
司檀缨一躲,将书倒个个儿朝向她,“这也不让瞧?”
说是书,更似个画册,没一个字儿,哪来的神可费。
蝉衣没话说了,转头看向素问。
素问:……
娘子丹青极好,她们眼中寻常的画,娘子定也能瞧出不少名堂。
“奴婢去瞧瞧药可熬好了。”
蝉衣看向娘子。
司檀缨无奈,“这是催我用了药早些歇息呢。”
药还没回来,画册瞧着瞧着从手中溜到了榻边。
蝉衣妥善收好,看着娘子浅阖的睡颜,心下不由生了几分埋怨。
埋怨圣上也不知怜香惜玉,该是怎样的折腾,这么好几日都没完全缓过来。
这般想着,视线里却正瞥到一抹墨金,心下顿时一肃,连忙行礼。
司檀缨睡也睡得不如何安稳,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寒风裹着雪粒呼啸而过的动静,一会儿,又是铁马兵戈里父兄染血的战袍。
眉间深深蹙起,要去攥自己的膝盖,却意外触到一个更灼热的温度。
呼吸一颤,睁眼。
模糊刺眼的光晕里,是他的面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何时何地。
大掌代替她揉在膝上,司檀缨嘶了一声,躲开。
秦朔不容置疑探身将她抱回,雪白的绸裤卷到膝上,有些烫的掌心用了些力道,摁上。
司檀缨怔然,抬头看他的神色。过了会儿,寻到他的大掌,握住。
“陛下,不疼的。只是,做了个噩梦……”
四目相视。秦朔冷着脸拿过案几上的药,塞到她手中。
“自己喝。”
司檀缨捧着药,看着特意背过身不知看哪儿的某人,垂眸,饮水般一口口喝完。
药碗落在案几上,秦朔目光落到转眼便空了的碗上,不知在想什么。
司檀缨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侧着头靠在他后肩。
“药饮得多了,便渐渐尝不出什么滋味儿了。”
便也不会如从前一样,一碗药能折腾着拖个半日,得哄上好久。
绕到前头摸到他的手,抓过来,一根一根十指相扣。
“陛下,我们好好的,你不要再伤我的心了,好不好?”
“痛得多了,我……”
秦朔回身,一把摁住她的后脑,吻上。
涎丝勾连,在她迷离的眸光中,指腹摁着她的唇角,哑声:“今日,朕已命她们皆归家了。”
他自袖中拿出一支发簪,为她簪在病中简单挽就的髻上。
“阿缨,若你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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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会给你活路,更不会给将军府活路。”
司檀缨定定看着他,双手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
歪着头,“好。”
“只要陛下不负、不欺不瞒,妾便,死生不离。”
若她失败,本也没有活路。
至于将军府如何,可没有他想得那般容易。
言罢,缓缓抿出一抹笑。
双手向上勾住他的脖颈,要他低下身,贴了下他的唇角。
“陛下一言九鼎,若是骗我,还不如现在便剜了我的心,总好过以后生不如死。”
说着伸手,要他抱她到镜前。
铜镜光晕若水,她手在鬓边,抚上簪子的银穗流苏。
“衔月凤簪,这是……新的。”
秦朔嗯了声。
探手,抹去镜上一点灰尘。
这支凤簪,与旧时他送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点翠是真的,鎏金是真的,乃至穗子上的滴珠都是东珠磨成。
那么璀璨好看。
司檀缨用指腹一点点感受着上头的纹路。
雕工精致,栩栩如生,每一处都圆润光滑。不像当年,一不留神就能将她的手划出一道红痕。
只是后来,摩挲的时日久了,再不光滑的地方也被磨平了。
“旧的那一支呢?”
秦朔未答,“阿缨不喜欢?”
“喜欢的。”
司檀缨回身,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若陛下待我,日日都如今日这般,便好了。”
秦朔大掌落在她的发上,一下一下缓缓抚着。像抚一只慵懒粘人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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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融雪的晴日,大清早儿的,外头便传来不小的动静。
蝉衣溜出去瞧了,回来时那叫一个得意。
“娘子您猜怎么着?圣上当真将那些个自命不凡的遣出宫了。这会儿都不乐意走,在那闹呢。”
司檀缨篆香的指稍停住,“……倒比我预料的,要更早些。”
蝉衣:“这回动静闹得真不小,听说朝会时那些大臣也想圣上收回成命,连太后都惊动了,这会儿刚到成元殿。”
说着不由忧心:“大臣只有被圣上怼的份儿,那太后呢。会不会太后这么一劝,圣上当真改了主意啊?”
“不会。”司檀缨一笑,“当今太后虽为圣上生母,与圣上的感情却还不如已故的母后皇太后。她就算开口,也只会起反作用。”
素问解释:“当年圣上虽为长子,先帝却更看好小儿子,只是碍着江山稳固迟迟没做出决定。
太后是个胆小的,不敢与宠妃相争,险些害了圣上,还是母后皇太后主动将圣上养到膝下,让圣上占了嫡长子的名分,才免了一场浩劫。”
蝉衣舒了口气。
“那便好,圣上喜欢娘子,不喜欢她们,她们出宫寻得如意郎君,可比呆在宫中虚度光阴划算多了。”
素问失笑,“你这样想,她们可不是。”
司檀缨以香点燃篆字“泰安”,温柔地拂去炉边的一点香灰。
“走吧,咱们也去宫门口瞧瞧。”
闹也就是一阵儿,她们出去时,自金屋殿这头已望不见什么。
蝉衣踮着脚尖,“好似绕开了这处,诶,在那头!娘子我们也去呗,还能顺道儿去御花园逛逛!”
司檀缨垂眸,看着宫门这道高高的槛,抬眼,是林立森严的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