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妃选的一共不过十几人,却几乎用了一整日的时间。
秋来气候无常,临近傍晚时起了风。棂窗外风扫落叶,雀鸟啾鸣着飞远,不知飞往何方,也或许,再不会回来。
屏风透过的光影终于暗下来,那头见完了诸娘子,太后正与圣上说着话。
屏风这头,圣上的黑白小像依旧在娘子手中。暗沉殿宇一侧隐约传来女娘独有的笑语声,应是回去时路过此处。
素问担忧地望过去,从娘子面容上,望不出什么情绪。
看着娘子将小像贴在掌心,握住,起身。
内侍已在请示,这些留下的娘子定什么位份好。
司檀缨又走到一开始、他特意为她安排的座位处,仿佛这一整日,她都不曾挪动分毫。
此处若为临近前朝的殿宇,那么太后不会久留。
果然,几句不痛不痒的叮嘱,半刻钟不到,太后便提了回宫的话。
帝王恭送。
一时,偌大的广阔殿宇,连宫侍都不知何时尽退了下去,只余隔着屏风的两个人。
曾经相许一生的,一对有情人。
机括声起,眼前的屏风缓缓挪开。
青绿万里江山图缕金绣银,最后的一重山水之后,是她泪流满面、苍白凄楚的面容。
整个人单薄如纸,摇摇欲坠。
望见他,像被抽走了支撑着的最后一丝气力,踉跄着就要软倒。
秦朔心漏了一拍,来不及反应便上前,揽住她。
抱在怀中,才发觉她身子在不自主地细细发颤,泪眼婆娑,失了大半的魂魄般,徒劳摁着心口。
这般情状,像一只手抓着他的心在重重地拧,拧得身体里汩汩流着的热血干涸,只余寒冷的冰。
生疼。
陛下……
她启唇唤他,却没能发出声音。
气息凝滞一息,她抖得愈发厉害,微弱的力气在他怀中挣扎,哭得快要续不上气。
秦朔面色冷下来,索性一把松开手。
看着就这样站不稳地跌倒在地,又艰难起身,短短的距离,不知摔倒几回。
秦朔收入袖间的手,指稍不自觉在颤,僵得怎么都合不拢。
司檀缨挣扎着近了坐榻,却已没力气上去,唇白得透明,泪与冷汗混在一处。
就这样靠着,侧头,望着殿外已近沉暮的天光,眸底空洞麻木,泪湿了衣襟。
感受着他靠近,双臂拢在身侧。
秦朔轻松将她抱起。
司檀缨闭眼,抖着唇,“陛下,你不若,杀了我吧。”
秦朔轻轻将她鬓边的发拢到耳后,“阿缨,这般,便受不了了?”
听到这话,她愣了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今日的一切,都是他的报复。
眸光散乱一瞬,漫上无边的绝望。
“司娘子既然入宫,不是应该,早料到今日。”
司檀缨望着他的眸底几分不可置信。
秦朔轻笑一声。
“曾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阿缨不要,如今,亦算得上,求仁得仁。”
司檀缨气息消失一瞬,牵了下惨白的唇。
下一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重得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与滴下的泪混在一处。
袖中摸不到,她甚至绕到腰后,一把摸出他随身的匕首,送入他手中,双手抓住就要向自己的心口刺来。
秦朔面色顿变,一把将匕首抽离,向外打出去。
力道重的匕首直直飞去宫殿另一头,一声铮鸣,深深扎入雕龙的黑檀木柱。
“司檀缨!”
秦朔咬牙,几乎暴怒。
司檀缨顺着他的力道,感知不到痛一样,笑了一声:“陛下今日,不就是想要我死吗?”
秦朔面上不为所动,瞳眸深处,却如刮起一场风暴。
“一个,又一个,陛下要我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是不是,有朝一日还要我如今日这样,看着你一个个召幸啊?”
“看着你,如何亲吻旁人、如何脱下旁人的……”
秦朔兀然扼上她的咽喉。
额角青筋撑起的肌肤通红一片,“朕何时允你这般无端臆测!”
她恍若未闻,泪湿了他的手背。
怔怔呢喃:“所以,还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说着,微微仰起脖颈。
秦朔被烫到般撒开手。
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司檀缨落到榻上,剧烈地咳。
寂静蔓延,不知多久,她软在榻上,觉得一动也动不了了。
夜幕彻底降临之际,她被捞起,团着抱在怀中,大掌托着后脑稳在胸口。
秦朔声线哑着。
“乖,别想太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星星之火般点燃希望。
眸光抬起,颤颤巍巍,像一不留神便会熄灭的星子。
他捂住了她的眼。
“你自然得好好活着,听话些,若朕满意,自既往不咎。”
“……真的?”
她小心翼翼捏住他衣袖一角。
秦朔喉头滚了下,“嗯。”
他看着她弯起了唇,哪怕依旧苍白,好歹多了几分生机。
仿佛当年。
他说什么,她都全盘相信,从未怀疑。
.
回到朝廉宫住处时,弦月刚刚爬上树梢枝头。
素问蝉衣等得焦急,又偏偏知晓娘子在的地方,她们不能随意前去。
可看着那些选妃的娘子全都回来了,夜也深了,实在忍不住要出去打探消息。
刚出门,却正看见御前大监钱本亲自为娘子掌灯,引着娘子回来。
蝉衣震惊,脑子有点懵。拽拽素问,悄声:“阿姊,圣上今日见了娘子,这么喜欢吗?”
这可是御前大监,是圣上身边最得用的内监,竟然在娘子身边做这样小内侍才做的活计。
素问看她一眼,嗯了声,“或许吧。”
蝉衣一瞬想通,并自个儿说服了自个儿。
与有荣焉,“也是,我家娘子这般好,样貌好性子也好,世上少有人能与我家娘子相较,无动于衷才是奇怪!”
忙忙上前去迎娘子。到了地方,大监钱本也正要告退,蝉衣便听了个尾巴,似是什么放宽心之类的话。
司檀缨笑,从袖中拿出一物:“此物是机缘巧合所得,本以为无缘相送。大监便权当是我多管闲事了。”
钱本往下一瞧,神色微顿。
司檀缨:“去岁碰巧路过蜀地,烽火中瞧着一人与大监模样相似,幸得相救。作为报答,便当了回信使。”
钱本收下,一向深掩的情绪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激:“多谢娘子。”
如钱本这样在深宫中不知多少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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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过两任君王的人,这般形于色已是万分难得。
司檀缨:“大监还不知道我,惯爱做些多管闲事的无用事。夜深路黑,大监回去时小心脚下。”
蝉衣向钱本行礼,扶着娘子往回走。
“原来娘子路过蜀地时,还遇见了钱大监本家的人。”
前几年娘子外出一路去往边关时她并未跟随,回来时只是听闻去了何处,具体经历了什么事却是不知的。
入了屋室,服侍娘子盥洗沐浴后,恰轮到素问守夜。
蝉衣离开,素问放下帐幔,还剩最后一盏灯时没有扣灭,到娘子榻前,蹲下。
司檀缨半倚靠在引枕,合上书页。
素问拿过。“奴婢瞧着,娘子似是哭过。”
司檀缨挑眉:“如何瞧出来的?”
素问抿唇不语,眼有些红了。
司檀缨失笑,“他专要伤我,我总得让他满意不是。”
拉过她的手轻拍:“好啦,以后这样的时候多的是,哪能回回哭呢。我当真无事的。”
素问咬唇,“娘子莫要哄奴婢,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全然不伤心。”
“傻素问,若连做戏都会伤心,我此番,便不会入宫了。”
她刚入宫,他便趁夜行梁上君子之事;她病了,他嘴上说着如何,最终还是亲自带了太医来;没过几日,还专门绕道而行路过朝廉宫,才有了后头在窦氏居所的争执。
既然他并非全然不在意,便莫怪她将此当作武器。在意,伤她便是伤己,看他痛,她心底畅快得很,又怎会伤心。
想来他亦是如此,那么比的,无非是谁的心硬。
表面如何,从来不代表什么心如何。
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开始。
.
又是几日,诸娘子在朝廉宫住得都有些忐忑之时,钱本终于带了分宫的旨意来。
外头好一番热闹,伺候宣旨的小内侍叫了所有人,独独落下了司檀缨。
蝉衣半点不慌,听墙角听回来嗤道:“那些人,还说娘子呢。我们娘子哪是她们能比的,名字都不配与娘子在同一处出现!”
要说对自家娘子的信心,蝉衣能称第二,天下便无人称得了第一。
司檀缨嗔她一眼。
“旨意既已宣完,我们也出去瞧瞧吧。”
院中几人欢喜几人忧,哪些人得以留下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孙玉蓉倒是和那些能留下的一样高兴,“阿姊,未中选的里头,唯独我的赏赐多些呢。”
司檀缨亦为她开心,“这回出去,若要嫁人,定要选个一心一意的郎子才是。”
孙玉蓉红了脸。
司檀缨又嘱:“京城里簪缨阁的商号想必已开了不少,若在宫外遇到了什么难处,随意寻家簪缨阁的商铺报上我的名号便好,他家东家与我有些交情。”
孙玉蓉重重点头。
“那阿姊你……”
“呦,这不是入了宫却查无此人的司娘子嘛,哈哈哈……司娘子入宫来是要做什么来着?”
一句话惹得人皆笑起来。
人群朝此处聚拢,皆是得意洋洋的入选之人,目光凉薄冷枫,看她如看个笑话。
其中一人勾起一边唇角,特意在她眼前,“自然是选妃呀,司娘子自己怕都已经忘了吧?”
“也难怪啊,毕竟,圣上是全然不记得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