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嬉笑着分完格外好吃的透花糍,蝉衣兴致勃勃说宫里小厨房她还留了旁的样式,现下应当也好了。
司檀缨笑望着这丫头的背影,“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往后宫里最闹腾的,怕就属她了。”
素问眉眼温透,洞悉:“这也是因着,有娘子在身后。”
蝉衣身份低微,若不是贴身侍候娘子,有娘子惯着护着,又如何能如此简单活泼?
旁观者清,这几日她亦看明白了。
不止娘子宫中的过往蝉衣不知,入了宫,许多事娘子亦特意避着。这哪是对待侍婢呢,怕是亲妹妹亦不过如此了。
司檀缨沉默几息。
“只是觉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无力庇护许多人,庇护一个身边之人,却还是可以的。”
素问鼻间发酸。
哪是无力庇护许多人呢,这些年,娘子连自己都受尽了苦楚。庇护如今的蝉衣,又何尝,不是对当年自己的补偿。
司檀缨拿出一物,放入她掌心。
“素问,这是窦氏一族的印信。今日,我交予你保管,之后我会想法子送出宫。”
素问前后联系,了然,“今日娘子往窦氏居所去寻东西,真正寻的,是这枚印信?可为何……”
行商之人是会有各自交易时证明身份的凭证,代表的是行商者的信誉,而信誉,往往比金银钱帛更加重要。
司檀缨:“逃出宫的这几年,我做了些事,与窦家倒算得上半个同行。窦家强横霸道,肆意欺压小户百姓,有了这枚印信,便能将窦氏这个铁桶打出一个缺口。”
“入宫抬尸的窦氏子,或许,便是一个帮手。”
如窦氏水氏这样煌煌百年的家族,枝繁叶茂的同时,也代表着争斗,越大的家业,斗起来便越为惨烈。
这枚印信,若能加上一个窦氏子作为内应,何止事半功倍。
素问握着印信的掌心出了汗,“娘子,宫内外最忌互通有无,监门卫看守之下,盘查极严,若想带出去,冒的风险太大了。”
司檀缨颔首,“我知晓。所以,需等一个时机。”
.
离选妃的日子越来越近,课业安排得紧锣密鼓,死了一个窦氏女,似乎将暗流汹涌的浮躁气彻底压了下来。
又因着凶手始终不曾落网,众娘子平日皆结伴而行,生怕落了单成了下一个窦氏。
紧张的气氛里,只一个将军府的司娘子特殊,时而出现时而不出现的,联系起之前又是生病又是受伤,都传言是被窦氏一案吓破了胆,缩在自个儿屋里头不敢出来了。
孙玉蓉提起时不知多气愤,“那些人平日课业还不够她们忙的,净聚在一处做些无端的揣测,要我说,不过就是嫉妒阿姊的容貌。”
司檀缨听了一笑,毫不在意。
“那你呢,你如何看?”
孙玉蓉抬眼,几分小心翼翼,“我、我……”
“阿姊生得这样好,我心中是有许多羡慕,但我可以发誓,绝无半分嫉妒!宫中处境这样艰难,我不会分不清主次。”
“瞧你,想到哪儿去了。”
司檀缨无奈,“我是说,我这样日日躲懒,你瞧在眼中,是否会觉着不好?”
孙玉蓉松口气,摇头。
“不论旁的,单论棋艺,阿姊都比我高明许多。那些课业于阿姊而言,本就无甚进益,只是怕在诸位女官眼中……”
女官亲自教导的课业都不去,介时呈上给圣上太后的评价,总不会很好。
司檀缨换句话问:“抛开父母亲族,孙妹妹自己心中,想留在这宫中吗?”
孙玉蓉认真思索,许久,欲言又止。
“……其实,不瞒阿姊,只我自己,是不愿的。”
抬起的眼微颤,渐渐泛红,“宫中险恶,我虽不满窦氏欺辱,却也不曾盼她失了性命。可就那么一夜的工夫,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具死尸,还死得那样惨。”
生死面前,谁又能不怕。
“我每日夜里,只要想想宫里头,这样明确的生死或许是最简单干脆的,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钝刀子磨肉,我便……”
“莫怕。”
司檀缨覆上她的手,轻拍,“过两日便是选妃的日子,而今前朝表面平稳,暗地里却是今日望不到明日的,高楼再繁盛,倾倒不过眨眼之间。孙妹妹家中人所盼的,也许,从不在宫中。”
“阿姊……”孙玉蓉听懂了言外之意,如寒冬腊月一股热流缓缓渗透四肢百骸。
她双手握住阿姊的手,“萍水相逢,阿姊为何对我这样好啊。”
司檀缨嗔,“自然是有所求了。盼着妹妹若得偿所愿,以后,能帮我一个忙。”
孙玉蓉破涕而笑,“莫说一个,便是十个,我也不遗余力!”
素问适才便拿了东西进来,默默候在一旁等孙娘子告辞了方上前。
“娘子,这是御前送来的雪蚕膏,有祛痕美肤之效,娘子伤好得差不多,正是可以用的时候。”
司檀缨嗯了声,眼都不曾从手上的闲书挪开,“放着吧。”
一会儿,素问还在原地,司檀缨疑惑抬眸,“怎么?”
素问欲言又止,眼看向外头,深深蹲身,默默退了下去。
司檀缨看这反应便已经猜到,书落在坐榻,她没有起身,就这样静静等着。
凝神间,仿佛连风也静止。
也仿佛安静得,外头并无旁人。
许久,屏风前投下一抹高大的阴影,他步伐沉稳,很慢,她却觉得好快。
那么快,就到了眼前。
他立着,她坐着,仰头时,高得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眸光渐渐颤动,如潋滟的湖面絮絮落下甘霖。
她轻轻缩了下露在裙摆外的脚。
垂下眼,只看着膝上辅以金线织就的天青樱绿纹,余光里,他落在身侧的影子在缓缓低下。
他的气息落在袖侧时,无声滴答,泪悄然落下,浅绿深成了一点墨绿。
秦朔动作极不明显顿了下。
面无表情,漠然的冷之下,似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轻覆的绸布挪开,就在他指稍即将触上的一刻,司檀缨颤着往回缩了下,“还是臣女自己……”
秦朔不容置疑一把摁住,在她痛得嘶声响起时彻底掀开,未好的伤不远处,是一片深浓的青紫,隐约还有他手掌的形状。
侧眼,迎上的是她湿漉漉的眸光。
像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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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手扯着心扉,漫出又深又重的疼。
挪回,打开药盒,手法娴熟地上药。可就算不看也知道,她还一直在落泪,刺一样让心越来越烦躁。
他没有开口,视若无睹合上药盒。
仿佛来这一趟只是心血来潮想上个药,无关是谁。
司檀缨看着他起身,呼吸一颤,倾身抓住他的衣袖。
“陛下。”
声音是委屈颤抖的哭腔。
“阿缨,求陛下……”
求他什么呢。求,莫让今日短暂的希望,成了那虚妄的水中月吗?
他又怎会应允。
指节一点点松开,泪稍稍止住,唇却泛出脆弱的苍白。
“司檀缨。”
秦朔开口。
司檀缨心口一跳,呼吸都凝滞了。
应了声,切切望着他,仰望着他。
“此次入宫,你,可是自愿?”
问这句话时,他没有回头,声线硬得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
“是。”
传旨内使面前,她亲自向阿父求来的,他怎会不知。
“阿缨。”
他面颊微侧,天光映衬之下,恍惚透出几分温柔的残忍。
“这一回,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朕,都不会容你有后悔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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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印信出去的时机,整整两日都不曾等到,窦氏所居屋室已被清整完毕,与入宫那日一模一样,仿佛入宫选妃的娘子中,从无一个窦氏女。
倒是选妃前一夜,一个震惊所有人的消息传来,将朝廉宫待选娘子的心搅了个天翻地覆。
是太后亲下的旨意。
道,水氏女怀执嫉怨,数违教令搅弄风云,无后妃恭顺之德,不堪面圣。特令归家,婚嫁自由。
司檀缨已离水氏的屋子够远,还能听见杯盏摔碎之后的歇斯底里。
入睡时分,外头吵着要面圣、面见太后的声音依旧不绝。
蝉衣将每一处窗缝门缝都尽量摁严实了,总算比先前好了些。
回来心有余悸,“发疯的女人真可怕,都几个时辰了,还这般能闹腾。”
素问放下帐幔,“只盼明日能顺遂些,闹归闹,莫要闹到娘子跟前便好。”
而这世上,不光天总是不遂人愿,人,亦难遂己愿。
选妃这一日,为了备选,诸娘子天不亮便要起身,盥洗梳妆,穿戴齐整由女官过目,确无失仪之处,再从朝廉宫出发。
不想刚出宫门,就有一人从门侧冲出,披头散发、厉鬼一般精准在人群中一把扯住司檀缨。
瞪着布满血丝的眼:“是不是你,背后撺掇的,是不是你!”
“若不是那日你那句话,我根本不会起害人的心思,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下场!”
“对……对,前两日肯定也是你,你也去了窦氏停灵的宫殿!你也去了,不然,他窦家怎么会知道是我!”
“你在说什么?”
司檀缨蹙眉,被抓得痛了想扯开她的手。
已有三五个宫人上来,硬是没制住,水氏厉声,“你个不得好死的贱人!”
随着话音,一抹尖利的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她的脖颈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