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悦对何定的抵触一点不觉得意外。
一个土生土长的何家村人,无条件信任所谓的“规矩”,又从族中长辈手里接过继任的重担,又有几个人敢发出质疑的声音?
口是心非是何定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楚君悦没兴趣揭人短处,在得知大概情报就不再多言。
她身边的辛迪也明白自己一张嘴能把何家村人得罪光的属性,缄默不言站在一旁。唯有安知许一人,面对此情此景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何定干事的心意我们领了,最后的最后我能不能问一句话?”安知许嘴上客套,没等何定回复就脱口而出,“我看你的言谈举止像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界?”
何定摩挲桃木签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一棵桃树前的房子上。沉默许久后终究摇了摇头:“我生是何家村的人,到死也不会改变。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们的,至少你们有选择的机会,而我……”
“这话不对啊,我不爱听。”辛迪一个没憋住,打断了何定的话,“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选择权。你把何家村放在了自己前面,当然会压抑自己的本心咯。”
“小欣,别说了。”楚君悦眼瞅着何定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又一次开口提醒。
辛迪瘪了下嘴,侧过头去双手环胸,小声自言自语:“人生在世几十年,我是不愿意被困死在一个小地方,终年不见天日。何定也真够能忍的,换成是我,早把那群老头老太太的供品桌掀翻了就跑。”
有一半混血血统的辛迪对乡下偏僻山庄的文化习俗不甚了解,楚君悦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何家村对何定有恩,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何定对何家村除了感激,还藏有更深层次的感情,在这之中,无条件信奉服从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何定自己的想法和诉求被深埋在最里层。
直到刚刚被安知许亲手引.爆,炸出一朵稍纵即逝的烟花。
“村中最重要的是规矩。”安知许提醒道,“小欣,你该道歉的。”
辛迪有些气不过,她嘴巴鼓了鼓,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被何定抢了白。
“不,狄小姐说的或许有她的道理。”何定收起了眼中的迷茫,他的目光从桃树移到了视野更开阔的河堤,望向一望无际的天边。
天空蔚蓝,万里无云。强烈的阳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回去吧。”何定短暂合上了双眼,似是在对其他三人说话,又像在提醒自己,“回去吧。每个人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干燥的风拂过面颊,带来一阵花香。楚君悦扶了扶眼镜框,委婉提醒:“谢谢干事提点,乔小姐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已经做到了极致,不管你的决定如何,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何定睁开双眼,看向楚君悦的表情里闪过一丝苦笑:“嗯,借你吉言。我一会儿还得去调配村中的人手,你们要是遇到难处可以来祠堂门口找我,我一般不会离开太远。”
“干事客气了,你先忙。这里没太阳,我们想再待一会儿避避暑气。”
“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何定带着乔琴莉的桃木签渐行渐远,四周重归寂静。
楚君悦第一句话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安知许:“你明知道何定这个人放着不管,八成要被乔琴莉牵着鼻子走,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们决定不了何定的想法,人只会按自己的想法走,哪怕是错的。”安知许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语气平缓,“这是其一。另一层次的原因,你应该想得到。”
“你是想通过乔琴莉这个人至少明确河神祭当天必定会发生的事?”
“对。”安知许坦然承认,“小楚,你有一颗炽热的心,但别忘了,我们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何定不是我不想帮,是帮不了。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刚刚辛迪几句实话他都嫌刺耳,再说下去,我们在村里连个中立对象都拉拢不到,那才是彻底完了。”
“啊,那我是不是给你们添堵了?”辛迪一脸慌张地看向二人,“嗐,我这不是被何定那窝囊的样子给气得嘛,要不是被困在这鬼地方,换成平时我听都不听,转头就跑。那现在……”
楚君悦立即否定了辛迪的担忧:“不用过度担心,你的话是双刃剑。刺耳是一层,另一层该说是恰好击中了何定的罩门。乔琴莉对他有多少真心,我看何定不见得完全不知道,他之所以会被乔琴莉吸引的原因,我倒是猜出了一些。”
辛迪一听有瓜吃,人都凑近了不少:“是因为乔琴莉长得好看吗?你看她皮肤白白嫩嫩的,人又娇小玲珑,像尊瓷娃娃一样,应该很讨男人喜欢吧?”
楚君悦瞥了辛迪一眼:“你说的只是一方面,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辛迪抓耳挠腮好一阵,憋出一句:“我想不出来了。乔琴莉的个性还挺麻烦的,她刚刚在我耳边叽里呱啦一大堆,我后面实在受不了全给过滤了,难道何定吃这套?”
“何定吃的是她的见识和学问。”安知许浅笑了下,不让辛迪继续为难乱猜,“乔琴莉是被何安买回来的老婆,在这之前,她可是一直被自己父亲培养得很好。何安是个粗人,听不懂诗词歌赋,何定不一样。你回忆下何定拿到桃木签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辛迪眼珠子转了几个圈,恍然大悟:“所以小安老师才会那么问他啊。哎,我刚刚是不是口气太冲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挺可怜的。”
楚君悦也曾冒出过和辛迪一样的想法,但听完安知许的话,冷静下来她有点庆幸对话的节奏在安知许的带领下没有偏移。
原生家庭的烙印不管本人意愿,会像影子一样伴随终身。旁人的话如果听得进,一句就够用,像何定那般遮遮掩掩,割裂又压抑的状态……楚君悦心中不好的预感又深了几分。
“他的事,应该由他自己处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楚君悦拍了拍辛迪的手背,收起了过于锐利的眼神,“眼下我们的绝对核心事件是河神祭。这个副本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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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设定已经凸显,但幕后BOSS自己不出手,玩了招请君入瓮,我们这些小白鼠过于被动挨打得有些难受啊。”
“此一时彼一时,先手不代表会赢。”安知许修长的手指轻叩围栏,“今天晚上是我们的转机之一,但在转机之前还有一场危机。”
“你是说招待所的蒙絮吧,她是有点棘手。”
辛迪的大脑一时间跟不上安、楚二人,疯狂眨眼:“蒙絮是挺难搞的,这和河神祭有什么联系?她不就是个盯梢的吗?”
“不止,她和何定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别。”楚君悦提醒辛迪,“昨天蒙絮偷偷摸摸交给何春生的东西,今天不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祠堂里了?”
“诶?我怎么没注意到。……不对,我今天好像还真见过那个布包的纹路,我想想。”辛迪皱眉深思,过了一会儿,眼睛倏地亮起,“是那个什么供品对不对?!”
安知许纠正她的措辞:“是圣物,不是供品。如果只是普通的供品还算正常,一个连祭拜仪式都进不去的招待所老板娘,为什么要背着人把最高规格的圣物交给村中权力最大的人,背后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是破局的关键。”
辛迪一耸肩,无奈地摇头:“动脑子的事,我不行。你们俩先盘,我去借点纸笔。”
“你要做什么?”
“画画啊,这里视野那么开阔,我们不熟悉地形,做个简易地图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吧。”
楚君悦赞许地夸奖:“我们都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你考虑周到。你去吧,剩下的事……”
“那我们继续复盘。”安知许目送辛迪离开,温和的表情敛去,语速也快了许多,“辛迪在场我不敢说太多实话。乔琴莉、何春生、蒙絮,这三个人都太危险了,何定这一去估计要栽。”
楚君悦的语速不自觉也跟着快了许多:“乔琴莉的操作手段多花样繁复,但她目标明确,我认为是他们三人之中相对容易稳定的。她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恋爱脑,因为何安家.暴,转而投入何定怀抱,寄希望于男人带着自己远走高飞的狗血小说桥段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嗯,我和你的看法基本相同,你的判断理由是……?”
楚君悦伸出三根手指:“一共有三点。第一,祭祀仪式举行的时候,我发现何定和乔琴莉有一波暗戳戳的互动,但在此之前,他们俩人的位置关系并没有大的变化。何定是仪式主持人,他不可能一直走神我能理解,那么女方在做什么?”
“她在扒着辛迪喋喋不休,在给她灌输自己悲惨的命运,在卖惨立人设。所有的操作只是为了确保辛迪一定要把桃木签带给何定,否则她的心血就白费了。试想,如果乔琴莉真的眼里心里只有何定,她和辛迪说那么多做什么?辛迪都听得不耐烦了,乔琴莉就挽着辛迪,那么近的距离范围,我不信她会没发现。”
安知许听得频频点头:“这些我倒没有你看得那么细致,仪式当时我更专注于祠堂内部了。不过你说的很对,除了这个细节,还有两点是什么?”